苏以皙离开林间,一路缓步折返,等踏入院落外那道木栅栏时,天际已经彻底陷入漆黑之中。
远山融进沉沉墨色,星子稀稀疏疏悬在夜幕,微弱的光落下来,勉强勾勒出院墙、树梢的轮廓。
晚风带着草木入夜后的凉,吹在他衣衫上,林间待了整整一日,衣襟还沾着落叶碎尘,心底沉甸甸压着方才和季时崖相见的一幕幕,那些关于复仇、无辜之人、世代恩怨的纠结,缠在心头久久散不去。
远远地,他便看见一道静立的身影。
关沅已经办妥日间的琐事,早早回来,就安静守在院外,臂间搭着一件厚实的素色外袍,静静等候他归来。
在林中漫无目的地徘徊了一整天,苏以皙早已身心疲惫,双腿酸胀,心底也被重重矛盾耗得倦怠。
可当目光落在那人身上的一瞬,沉甸甸的劳累仿佛被晚风悄悄吹散大半。方才心中翻涌的纠结、两难的愁苦,像是寻到一处短暂停靠的港湾,稍稍平复下来。
关沅察觉到脚步声,抬眼,目光直直落向苏以皙,立刻快步朝他走来,脚步轻缓,声音温柔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牵挂:“去哪里了,回来这么晚?”
一边说着,他抬手将臂间的外袍轻轻披在苏以皙肩头,指尖细心理顺衣料,慢慢系好腰间系带,隔绝夜里浸上来的寒气。
微凉的晚风拂过苏以皙的面颊,原本萦绕周身的倦意被吹得瞬间清明。
在林中长久沉默,许久未曾开口说话,他的声音微微沙哑,带着几分有气无力的松弛:“没干什么,就在林中打转,欣赏些花花草草。”
他没有提起季时崖,没有诉说方才那场令人心神煎熬的会面,有些沉重的心结,暂且不愿拿出来,让关沅一同承受。
这小院不比皇宫殿宇,没有雕梁画栋,没有遍地珍宝,谈不上富丽堂皇。
屋檐下悬着两盏纸灯,灯火摇曳,暖黄的光晕一圈圈铺展开来,刚好足够照亮二人的眉眼,看清彼此眼底的神色。
安静的夜晚,四下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时间仿佛都慢了下来。
苏以皙没有抗拒,任由关沅牵起自己的手。
那手掌温热安稳,牵引着他往前走。他跟在身侧,踏在光影交错的石砖路上,一块一块青石,一半浸在灯火里,一半藏在阴影中。走了几步,苏以皙不经意间轻声开口,打破静谧:“你那边怎么样,都办好了吗?”
关沅没有回头,依旧牵着他缓缓前行,只轻声细语地应了一声,语调平和,不细说繁杂经过,只让他安心。
二人静静走着,沉浸在这份难得安宁的氛围里。周遭万物仿佛褪去声响,天地之间,只剩下徐徐流转的晚风。
可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多久,一股厚重苦涩的药香,缓缓漫开,一点点笼罩住整片院落。气味浓郁,清苦刺鼻,钻入鼻腔。
苏以皙下意识蹙了蹙眉,鼻尖微动,明显不适应这股味道。
关沅同样嗅到了这股浓烈药味,当即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到对方的模样,淡淡开口:“不喜欢药味。”
不等苏以皙回应,便轻轻拉着他,打算迅速带他离开这片药香笼罩之地。
“苏公子。”
一道清冷沉稳的嗓音,骤然从夜色里传来,迫使二人停下脚步。
静谧的夜里,这一声格外清晰。不远处的阴影之中,苏之皙静静立在那里,身形清瘦,立于灯火边缘。
苏以皙微微一顿,随即走到关沅身侧,面上扬起浅淡温和的笑意,语气轻缓平静:“苏公子是在熬药吗?疫病的方子,现在有眉目了吗?”
苏之皙抬步,一步一步从容走到他们面前。灯火落在他半边脸上,神色冷静淡然:“已经差不多了,还差最后一步熬药。我过来,是想和你说,明日我便出门,前去处理圣幽谷的疫病。劳烦苏公子切莫在大众面前露面相。”
苏以皙垂眸,唇边笑意依旧,安静思索片刻,抬眼问道:“需要帮忙吗?我可以带上面纱掩住容貌。”他生怕对方拒绝,连忙继续说道,“正好我也闲着无事,我想帮你。”
他心中自有思量,如今自己暂占苏之皙的身份,居住在属于他的院落,享用他的一切,心中始终存有愧意。
若是能尽微薄之力,自然想帮上一点忙,也算稍稍弥补这份借用身份的亏欠。
“苏公子这般好意,我也不好拒绝。明日便跟在我身侧,听我安排即可。”苏之皙条理清晰,平静应允。
“好。苏公子早些歇息。”苏以皙颔首,同他互道晚安。苏之皙微微颔首,转身,身影慢慢走入夜色,渐渐远去,直至消失在视野尽头。
待到苏之皙的身影彻底看不见,关沅方才敛去方才平和的神色,眼底浮起一层担忧,轻声开口劝道:“明日那里恐怕到处都弥漫着浓重药味,你能受得了吗?不如我替你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