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我担心你,即便我知道那个人是抓走你的坏人,但他让人去找来我,我……还是来了。”程令站在床前,小小的身子微微绷着,语气低沉,一双少年清澈的眼眸里裹着忐忑,小心翼翼抬眼望向程铃,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程铃望着眼前尚还稚嫩的弟弟,心底漫开一阵尖锐的心酸。
他尚且不懂朝堂与深宫的算计,懵懂之间,已然变成了余安帝攥在手中用来牵制她的一枚筹码。
这深宫之中,没有什么温情,所谓姐弟相见,不过是帝王精心布下的局。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程令柔软的发顶,掌心感受着发丝毛茸茸的触感,强压下喉间的酸涩,柔声安慰道:“没有!不麻烦,你能来,阿姐很开心。”
四目相对,程令与她对视片刻,很快便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覆下来,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怎么啦!不想见到阿姐吗?”程铃见他板着一张小脸,眉宇间藏着心事,不由轻声好奇问他。
程令依旧面无表情,眉头微微蹙起,上前一步,靠近床榻:“没有,能见到阿姐自然很开心。”话音落下,他俯身,将脑袋轻轻埋进程铃的怀中。少年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积攒许久的不安,此刻尽数交付给自己唯一信赖的亲人。
程铃抬手,环抱住他,手掌一下又一下,轻轻在他后背缓慢摩挲游走,温柔地安抚着怀里的少年。寂静的殿内,只剩二人浅浅的呼吸声,这方寸床榻,是囚笼里难得片刻的暖意。
在此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程令便留在宫中陪伴程铃。
余安帝将她与外面的世界几乎彻底隔绝。偌大皇宫,层层宫门,一道道侍卫把守,对外的消息尽数截断。
偌大宫殿,偌大皇城,仿佛化作一座精致华丽的囚牢。
除了桂茨染与程令可以自由出入这座偏殿,其余任何人,一律不准前来见她。
可即便看管如此严密,程令依旧和季时崖有联系。
少年借着出入宫殿的机会,悄悄传递消息。季时崖的书信,隔三差五便会想方设法送入宫内。只是一封封写满牵挂与筹谋的信送出去,他却从来没有收到过程铃的回信。
纵使杳无音讯,季时崖也未曾放弃。他依旧雷打不动,持续提笔写信,一字一句,写满营救的计划与对程铃的惦念。
与此同时,他奔走于朝野各处,暗中联络忠于自己的旧部,寻访蛰伏的世家,一点点集聚势力,暗中谋划逼宫,只为有朝一日,攻破宫门,将程铃姐弟二人从这座吃人的皇宫里救出来。
光阴缓缓流淌,四季更迭,花开花落,不知不觉,程铃被困在这座深宫之中,已经整整两年。
曾经初入皇宫时,她眼底尚有光亮,身上带着蓬勃鲜活的朝气。
可两年幽禁岁月,一点点磨去她身上所有神采。眼下的她面色苍白清瘦,眼底一片空洞,常常独自靠着窗棂,呆呆地望着庭院里的花木,一坐便是一整天,不言不语,任由思绪沉入无边的死寂。
桂茨染时常会抽空来偏殿看望她。每每推开门,看见程铃这般无精打采、心如枯木的模样,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后什么劝慰的话都说不出口。只能安静落座,陪着她静坐片刻,见她始终沉默,便悄然起身离开。
唯有程令前来的时候,程铃才愿意开口与人交谈。面对余安帝,她始终缄默不言。无论帝王在她身侧诉说什么,或是诉说朝堂琐事,或是倾诉心中执念,她都置若罔闻。往往是余安帝一人自顾自地不停言语,她自始至终不发一言。
还有一个例外,便是苏阡奎。自从两年前那个夜晚的事情发生之后,余安帝便时常吩咐宫女,抱着尚年幼的苏阡奎来到程铃的殿中。
或许是医者本心,或许是对这同样身不由己的小小生命心生怜悯。
唯有面对苏阡奎的时候,程铃空洞的眼眸才会浮起一丝柔和的暖意。
她会轻轻给孩童哼唱平缓的歌谣,耐心教他迈步学走路,一字一句,引导牙牙学语的孩童开口说话。小小的苏阡奎,成了这座死寂宫殿里,一点微弱的微光。
这两年间,余安帝也渐渐开始宠幸后宫其他妃嫔。消息传到朝堂之上,一众守旧老臣心中大喜。
这些世家老臣一直盼着帝王广纳妃嫔,绵延皇嗣,接连不断地将自家女儿送入宫中。就在不久之前,宫里传来消息,舒妃诊出怀有身孕,一时间后宫之中,更是暗流涌动。
余安帝也曾坐在她身侧,提起这件事,目光沉沉看着她,说起想要一个属于他们二人的孩子。
程铃听罢,只是淡淡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疏离的浅笑,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肯施舍给他。
夜色沉沉,殿内烛火摇曳,跳动的火光将影子投在墙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