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智明明告诉她,这是徒劳。
可心底的崩溃让她停不下手,一下,又一下,皮肤很快被搓得发红发烫。浴室内只有哗哗的水声,混杂着她压抑细微的啜泣。
水汽升腾,模糊了她的眉眼,所有的委屈、羞耻与愧疚,全都沉在这一池温水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手臂渐渐脱力,意识也开始恍惚。
她只记得身体一沉,整个人没入水中,耳边嗡鸣一片。
恍惚间,她好似听见了季时崖的声音,那熟悉的呼唤,遥远又模糊。她挣扎着想要回应,可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时,眼前晃动的人影却并不是她心心念念之人。
最后一丝力气被抽干,她无力地合上双眼,眼前一黑,就此昏沉过去。
朦胧之间,耳边传来断断续续的训斥声,遥远得如同隔了一层浓雾,分辨不清话语内容。
紧接着,一股浓烈苦涩的药味靠近。有人轻轻托住她的后颈,一勺汤药递到唇边。
苦涩的药汁源源不断灌入舌尖,她本能地偏头抗拒,四肢绵软无力,根本挣不开旁人的禁锢。无论她如何挣扎,那苦涩的药汁依旧被缓缓送入口中,漫开无边无际的苦味,顺着喉咙沉落心底。
程铃醒来时已经是五日后。
沉重的眼皮像是坠了铅块,一点点掀开,视线先是一片朦胧的白,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味,混杂着殿内熏香沉闷的气息。
四肢绵软无力,连转动脖颈都要耗费莫大的力气。她缓缓眨了眨眼,涣散的目光慢慢聚焦,才看清守在床边的人影。
桂茨染一直坐在榻边的软凳上,见程铃睫毛颤动、终于睁开双眼,当即心头一紧,连忙起身快步上前,俯身仔细察看她的神色,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你醒了,感觉如何?身上可有哪里难受?”
程铃的意识才刚刚从漫长昏沉里回笼,脑子昏昏沉沉,像是蒙着一层浓雾。
她试着动了动嘴唇,想要开口回应,可一连数日昏睡,双唇干涩发紧,口腔长久闭合,声带僵硬,喉咙干涩得发疼,任凭她如何用力,都挤不出半点声音,只能轻轻翕动唇瓣。
“先别说话。”桂茨染见状,连忙抬手轻轻示意她安心躺着,转身快步离开床边,到一旁的案几上取来温水,拿起玉勺舀了些许,又试了试水温,才重新走回床榻。
她小心扶起程铃的后背,垫上软枕,一点点喂她喝下温水。
温热的水滑过干涩的喉咙,浸润了干涸的声带。片刻之后,程铃才堪堪有了开口的力气,声音微弱沙哑,轻得如同风中残烛:“我……睡了几日。”
“整整五日。”桂茨染轻声答道。
听到这个数字,程铃脸上没有掀起半分波澜,既没有惊讶,也没有悲喜。
一双眸子空洞呆滞,静静地望着前方虚空,久久没有动弹。
这五日如同一场无边无际的噩梦,她沉在混沌之中,反复被那些破碎可怖的画面缠绕。如今清醒过来,依旧逃不开这座金丝牢笼。她就这么怔怔出神,周遭一切仿佛都与她隔绝开来。
“阿姐!”
一道久违、熟悉又带着焦急的少年声音忽然自殿门口响起。
程铃浑身猛地一震,呆滞的瞳孔骤然收缩,猛地转头朝着门口望去。
只见少年一身素色长衫,一路小跑,脚步踉跄地冲到床榻边,正是她的弟弟程令。
多日不见,少年眉眼间添了几分惶急,额角还带着赶路的薄汗,一双眼睛紧紧锁在程铃身上,着急忙慌地问道:“你怎么会来宫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不等程铃费力开口,站在一侧的桂茨染便缓缓出声,在一旁解释道:“是陛下担心你留在宫中再寻短见,心中不安,特意派人去往圣幽谷,将舍弟接来宫中陪你。”
这一句话落下,程铃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面色骤然沉冷。她哪里猜不透余安帝心底打的算盘。哪里是体恤她,哪里是怕她孤单,这分明是赤裸裸的要挟。
这座深宫之中人心叵测,处处都是阴险狡诈之辈,陷阱暗藏,步步杀机。
阿令尚且年少,心性单纯,本应在圣幽谷安稳度日,远离朝堂与宫廷的纷争。可如今余安帝将他强行接入皇宫,便是拿程令的性命攥在掌心,以此警告她。
倘若她再有轻生的念头,或是依旧执意想要逃离,那阿令便会陷入险境。
余安帝用她最珍视之人,捆住她的手脚,折断她反抗的底气。
想到这里,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脊背向上蔓延,心底翻涌着无尽的悲凉。她微微仰头,低声自嘲地大笑起来,笑声微弱,却满是苦涩,听着格外凄凉。
多么讽刺。
程铃的心彻彻底底感受到了千刀万剐,密密麻麻的痛楚顺着血脉蔓延全身,每一次心跳都裹挟着刺骨的寒意,绝望沉沉压在她的胸口,几乎令她喘不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