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淑妃,程铃。
他脸上凌厉的神色飞快敛去,仓促地收起了眼底的怒火,挤出一抹略显僵硬尴尬的笑容,姿态恭谨地躬身行礼,语气带上几分刻意的讨好。
“臣,见过淑妃娘娘。不知娘娘今夜,是在宫中散步赏月?”
程铃神色淡淡,面上不见半分笑意,眼底一片清冷,没有半分波澜。
“确是散步。只是不巧,方才拐角之后,这里发生的一切,恰好被我尽数看在了眼里。”她目光平静地看着桂老爷,话语里带着隐晦的警示,“今日此事被我撞见,我可以当作不曾看见。可若是换做宫中其他宫人、侍卫撞见,便不知今夜之事,会不会转眼传遍整座皇宫了。”
桂老爷心头一虚,后背悄然沁出一层薄汗。
宫闱之中,父女当街掌掴贵妃,若是传扬出去,于桂府,于宫中,皆是天大的丑闻。他连忙敛了神色,脸上堆起谦和的笑意,连连拱手。
“是臣失了分寸。今夜之事,便有劳娘娘代为保密。”
程铃轻轻叹息一声,目光落在一旁脸颊泛红的桂茨染身上。
“桂老爷,无论令爱犯下何等过错,父女之间,有话尽可商议,又何必动手责罚。”
“是,是是!娘娘教训得极是!”桂老爷连忙点头应下,不敢反驳半句。
他暗中狠狠瞪了一眼身侧的桂茨染,那一眼里藏着未尽的威压与警告,随后不敢再多逗留,在程铃沉静的注视之下,整了整身上的官袍,转身匆匆离开了这条宫道。
宫道之上,终于只剩下程铃与桂茨染二人。
程铃侧过身,看向身侧眼眶通红、脸颊红肿未消的桂茨染,语气不自觉放轻,声音温缓柔和。
“你还好吗?”
话音落下,她抬手自宽大的袖袋之中取出一方干净柔软的素色丝帕,伸手递到桂茨染的面前。
桂茨染抬眸,望着递到自己眼前的手帕。
她心头情绪复杂万千,骄傲的性子让她不愿在旁人面前露出脆弱的模样,迟疑片刻,终究还是伸手接过了帕子,指尖轻轻摩挲过丝帕柔软的布料,低低地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道谢,语气里依旧带着一丝不肯卸下的傲娇。
程铃望着她这副嘴硬逞强的模样,心底终究生出几分不忍。
今夜,本就是她计划逃离皇宫的日子。一个大胆的念头忽然自心底浮起。
她看着桂茨染,眸光认真,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要不要,同我一起离开这座皇宫?从此以后,远走高飞,再也不回来。”
桂茨染闻言,整个人骤然一怔。
她怔怔抬眼看向程铃,眼底满是错愕。
离开皇宫?
这个念头,在心底盘旋,她陷入漫长的沉默之中,细细思索着这一句话背后所有的代价。
片刻之后,她缓缓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层黯淡。
“不行。”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层无力,“若是我就这般一走了之,父亲定然会将所有的怒火尽数发泄到母亲身上。以他的性子,盛怒之下,甚至有可能……会活活逼死母亲。我不能冒这个险。”
程铃垂落长长的眼睫,心底漫上一阵细碎的心疼。
深宫之中,人人皆有身不由己的枷锁。桂茨染看似身为尊贵贵妃,可身上同样系着无法割舍的牵绊。
她轻声开口。
“那,后会有期吧。或许,这便是我们最后一面了。”
话音落下,程铃没有再多停留,转过身,头也不回,朝着宫道深处快步走去。
她的身影渐渐消融在如水的月色与长廊的阴影之中。
桂茨染伫立在原地,怔怔凝望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
心底莫名翻涌而起一股淡淡的失望,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不甘。
她的指尖,紧紧攥着那一方程铃递给她的丝帕。
可这份心绪尚未在心底蔓延多久,一阵急促纷乱的脚步声骤然自身后的宫道滚滚响起。
甲叶碰撞的脆响、整齐划一的步履声越来越近。
是羽林军。
桂茨染心头猛地一紧,连忙敛去脸上所有的神色,屈膝跪伏在地,脊背微微绷紧。
“臣妾,见过陛下。”
余安帝立在她的身前,夜色衬得他周身威压沉沉,帝王的声线冷而沉,直直落了下来。
“贵妃,你可曾看见淑妃,去往了哪个方向?”
桂茨染的身子轻轻一颤,心脏狠狠缩了一下。
脑海之中闪过方才程铃离去时的背影,那句“一起离开皇宫”犹在耳畔回响。
她垂着眼帘,指尖死死抠着地面,内心辗转挣扎,几番天人交战。
最终,她缓缓抬起手,朝着程铃离去的方向,遥遥一指。
余安帝目光锐利,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没有片刻迟疑,挥袖,带着身后一众羽林军,朝着那条宫道疾驰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