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厚重绸缎,沉沉覆在皇宫的飞檐斗拱之上。
晚风卷着宫墙根下草木的凉意,悄悄掠过层层殿宇,掩去了白日里宫廷的喧嚣。程铃的手心沁出一层细密冷汗,指尖微微发颤,她已经抵达预先约定好的交接地点。
这处宫巷偏僻,少有人往来,墙边长着丛生的青苔,在朦胧月色下泛着湿冷的暗绿。她抬眼望去,巷口立着一名宫女。
那人一身普通的青灰色宫装,看似和宫中随处可见的内侍婢女别无二致,可身姿挺拔,脊背没有寻常宫女常年屈膝侍奉养成的谦卑佝偻,一双眼眸沉静锐利,四下扫视时,自带一股警惕干练的气场。
程铃心中一动,一眼便辨出,这绝非寻常宫人,正是季时崖提前安排来接应她的人。
程铃压下胸腔里翻腾的紧张,缓步走上前去。还未等她开口,那宫女便快步迎上来,压低嗓音,语速急促:“程小姐,余安帝已经察觉到您要出逃,咱们动作必须快些,迟了就来不及了。”
话音未落,她不等程铃再多问半句,直接伸手,一把攥住程铃的手腕。
她的掌心微凉,力道沉稳有力,不容拒绝,拉着程铃转身就往宫外的方向疾走。
二人脚步飞快,还没有跑出这条狭长宫巷多远,身后骤然传来一阵杂乱急促的靴子踏地之声,密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紧接着,羽林军士兵粗粝的呼喊划破夜色:“陛下!淑妃娘娘就在前面!”
前来接应的宫女,名唤小玉。她闻声,心头猛地一颤,眉头紧紧拧起,峰峦似的眉骨压着沉郁的困惑。
她心中飞速盘算,计划布置得极为隐秘,每一处关卡都提前打点妥当,消息应当不会泄露,怎么余安帝察觉得如此之快?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纰漏?
可这念头只在脑海一闪而过,她迅速摒除杂念。眼下不是追究缘由的时候,重中之重,是护着程铃冲出皇宫,平安送到季时崖身边。
“程小姐,跟上我!”小玉低声嘱咐一句,攥着程铃手腕的力道又加重几分,二人拼尽全力向前狂奔。
沉重的铠甲碰撞声、士兵的呼喝声紧紧跟在身后,羽林军的追兵如潮水一般尾随而来。程铃喘息不止,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肺部像是被冷风灌满。
她一边奔跑,一边下意识回头瞥了一眼,心头骤然沉下去。
这一次追来的人马,远比她上一次逃跑失败时要多出数倍,一队队持戈披甲的士兵沿着宫巷涌来,灯火连绵一片,将身后的道路照得通明。
程铃心底泛起一阵寒意。余安帝真是个疯子。仅仅为了将她困在这座牢笼般的皇宫之中,竟不惜动用这般浩大的阵仗。压抑的恐慌顺着血管蔓延全身,心脏砰砰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腔。
她抬眼望向眼前,前路被一堵高耸厚重的宫墙截断,青灰色的墙砖层层叠叠,高耸入云,隔绝了宫内宫外两个世界。
她望着那面望不到顶端的高墙,心头一沉。
就在慌乱之际,身子忽然一轻。
女子长臂一伸,稳稳揽住程铃的腰肢。一股向上的托力传来,程铃整个人腾空而起,双脚离开地面。
女子身姿轻盈敏捷,脚下轻点粗糙的墙面,借着蹬墙的力道纵身飞跃,如一道疾风踏过宫墙立面。
眼看着最后一步便要跃上墙头,破空之声骤然响起!一枚锋利飞剪裹挟凛冽风声,直直朝着二人射来!
女子眼疾手快,猛地收住踏出的脚步,腰身一转,带着怀中的程铃侧身一跃,轻巧落在旁边宫殿起伏的瓦砖之上。瓦片被踩踏,发出细碎咯吱声响。
宫墙之下,余安帝静静立在夜色里。玄色锦袍被夜风微微吹动,面上瞧不出喜怒,没有暴怒,没有急切,只有一片沉寂漠然。
他抬眼望着瓦顶之上的两道身影,薄唇轻启,声音不高,却带着君临天下的凛然气场:“追。”
一声令下,身后待命的羽林军立刻四散开来,如蚂蚁般迅速攀上宫墙石阶。
转瞬之间,高高的宫墙墙头,便站满了持戈握盾的士兵,盔甲反光在月色下森森冷然,彻底封死了所有退路。
女子身姿依旧稳如磐石,揽着程铃的手臂没有半分晃动。可被她护在怀中的程铃,心脏狂跳不止,一下又一下重重撞击着肋骨,指尖冰凉,浑身都绷得发紧。
女子侧头看向身侧的程铃,声音沉稳,安抚着她:“程小姐,放宽心。我定会护着您,平安送到季公子身边。”
话音落下,她手腕猛地一扬,数不清的银针自袖中激射而出,破空而出,带着凌厉的势头,朝着围上来的羽林军飞去。猝不及防之下,前排不少士兵闷哼一声,纷纷倒地。
余安帝目睹这一幕,眼底寒意瞬间蔓延开来,心底的温度降至冰点,沉声下令:“弓箭手,准备!”
命令即刻传下,无数支锋利箭矢搭在弓弦,拉满,对准瓦面之上的二人。下一瞬,漫天利箭如雨一般朝着小玉与程铃倾泻而来。
女子眉头狠狠皱起,低声咬牙:“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