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被轻轻合上。
承乾宫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四下静得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唯有桂茨染身上的衣料随着她微微挪动身子,布料摩擦之间,发出一阵细碎窸窣的轻响,在空旷大殿里悠悠荡开。
桂茨染独自立在殿中,望着窗外庭院里投落进来的树影,眉头紧紧蹙起。
她心底翻来覆去,盘旋着同一个疑问。
和淑妃交好,便能换来陛下的垂青?便能抬升桂家在朝堂之中的地位?
她想不通,也理解不透父亲步步为营的谋划。
更打从心底里,并不想去理解。
自踏入宫门那日起,她的命运便由不得自己做主。入宫,从来都不是她自己的心愿,是家族一声令下,她便只能收拾行囊,辞别爹娘,踏入这座红墙囚笼。
她像是一枚提前被安置好的棋子,从一开始,便背负着桂府沉甸甸的期许。可她心中,始终对这般裹挟着利益的往来,生不出半分热忱。
往后一连数日,桂茨染终究没有听从桂老爷的吩咐,主动前去与程铃走动、维系交情。
小凤一回回寻着合适的时机旁敲侧击,苦口婆心地规劝,奈何桂茨染心意已决,任凭小凤如何劝说,她始终不曾松口。
几番劝说无果之后,小凤心中也知无力回天。权衡再三,她终究不敢隐瞒府中的老爷,便提笔写下一封密信,将这些时日桂茨染始终不曾前去拜会淑妃一事,事无巨细,一一禀报回了桂府。
密信快马送回桂府之时,桂老爷正在书房之中处理府中账目。
待他拆开信笺,看清信上所载的内容,一股怒火瞬间冲上头顶。
桂老爷一把将手中的密信狠狠拍在案几上,桌上摆放的茶盏震得哐当一声晃动起来。勃然大怒之下,胸中火气无处宣泄,他转头便对着府中下人厉声呵斥,一腔怒火无端迁怒,就连桂夫人,也平白无故被他狠狠斥责了一通。
一旁侍立的小厮垂着头,大气不敢喘一口,见老爷怒火稍歇,才小心翼翼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试探着开口献策。
“老爷,要不要传一封书信入宫,请贵妃娘娘寻个由头回府一趟,您当面与娘娘谈一谈?”
桂老爷双手叉腰,胸膛剧烈起伏,眉宇间戾气翻涌,脖颈微微侧转,眼底盛着化不开的烦躁与愠怒。
他沉吟片刻,缓缓摇了摇头。
“不必了。再过几日便是宫中的中秋盛宴,到时候后宫妃嫔、世家权贵尽数入宫赴宴。等到那日,我自会寻机会同她当面谈。如今倒是翅膀硬了,连家中交代的事,都敢置若罔闻。”
光阴似流水,昼夜辗转,日子一日日悄然划过指尖。
转瞬之间,中秋晚宴如期而至。
皇城之内灯火如海,宫中处处装点一新。御花园与大殿四周挂满了玲珑精巧的花灯,月光倾泻而下,清辉铺满宫阙。
朝中各大世家权贵,尽数携家中眷属奉旨入宫,赴宫中中秋夜宴。
丝竹雅乐自殿内缓缓流淌而出,玉盘珍馐层层叠叠摆满案几,琥珀色的桂花佳酿盛在晶莹的玉盏之中。
满殿宾客笑语喧哗,祝酒之声此起彼伏,一派盛大热闹的节庆气象。
只是今夜这场万众瞩目的宫宴,却和往年有着一处极大的不同。
往年的中秋盛宴,帝后二人永远并肩同席,一同接受百官与后宫妃嫔的朝拜,并肩赏月,共赴宴席,人人早已习惯帝后同出同入的身影。可今夜,御座身侧,皇后的位置,却是空着的。
殿中不少官员与世家女眷的目光,都不自觉地频频瞥向那一处空置的席位,私下里,细碎的低语声悄然蔓延开来,人人心底都藏着一份疑惑。
察觉到殿内浮动的私语,端坐于御座之上的余安帝神色沉静,主动开口,向满殿宾客解释缘由。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整座大殿。言明皇后前些日子早产伤身,自生产之后便落下一身病根,气血大亏,身子素来虚弱不堪。这般灯火喧嚣、应酬繁杂的宴席太过耗费心神,太医叮嘱,皇后应当静养,不宜出席。
殿内众人闻言,方才恍然大悟。
皇后这一胎,本就先天不稳,怀胎尚不足十月,甚至连九个月都未曾熬到,便仓促早产。
追根溯源,这一场凶险无比的早产,根源便是当初余安帝离奇失踪一事。
彼时皇后身怀六甲,腹中孩儿尚在孕育之中,骤然听闻帝王失踪、生死未卜的噩耗,巨大的悲痛与惶惧如潮水一般席卷了她。
日日忧思难安,寝食难宁,心绪大悲大恸之下,腹中胎儿终究没能安稳待到足月,提前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