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烛火摇曳,鎏金灯盏里跳动的火光映在她姣好却覆着一层寒霜的脸庞上。
胸中翻涌的火气一路从淑妃的宫殿憋回此处,此刻终于再也按捺不住。
桂茨染猛地甩开垂落肩头的织金披帛,披帛边角扫过身侧的描金花瓶,瓶身轻轻一晃,发出一声细碎的嗡鸣。
胸口起伏不定,她望着空荡的殿中,咬着唇,声音里裹着未散的愤懑,自言自语地低声呢喃:
“她……怎么能如此对我!”
婢女小凤紧随其后踏入殿内,见自家娘娘盛怒,连忙上前几步,眉眼间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劝慰。她垂着一双眸子,语气温和,放缓了声调好生劝解。
“贵妃娘娘,刚刚您实在不该负气离开的。老爷临行前千叮万嘱,吩咐娘娘,务必要尽快与淑妃娘娘维系好关系,唯有这般,娘娘日后才有更多机会,得陛下另眼相待。”
桂茨染闻言骤然侧过头,眼尾泛红,盛怒的目光直直扫向小凤。
心头积压的烦闷与不甘一同翻涌上来,她再也克制不住,脚步在光洁如镜的青金砖地上来回踱步,环佩随着走动叮铃作响,那声响落在寂静的大殿之中,更衬出她心底的焦躁不耐。
“父亲的命令,我自然不敢违抗。”桂茨染停下脚步,纤长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系着的玉佩,眉宇间凝着一团化不开的疑云,“可他又凭什么笃定,陛下失踪归来之后,心性便会全然改观?难道仅仅是因为淑妃?”
她微微垂眸,眼底掠过一丝自嘲。
“再者,父亲心里分明清楚,陛下失踪之前,偌大后宫之中,除却皇后娘娘,他何曾临幸过任何一人。”
这件事,满京城谁人不知。
余安帝与皇后乃是青梅竹马一同长大,年少相识,相伴走过无数风雨岁月。
二人情意深重,情同手足,往后成婚更是如胶似漆,鹣鲽情深,是坊间人人称道的一段佳话。
可朝堂之上世家盘根错节,各方势力交错纠缠。
一众权贵世家皆不愿放弃攀附皇室的机会,源源不断往后宫之中送入自家女儿,盼着能借后宫裙带,稳固家族在朝堂之中的地位。
余安帝为了平衡朝堂各方势力,笼络世家大族,虽不曾推拒,尽数将这些世家女子纳入后宫,却自始至终,未曾踏入过除凤仪宫以外任何一座妃嫔的寝宫半步。
偌大后宫,美人如云,可那些入宫的女子,自打进宫那日起,便独守空闱,没有一人,曾得到过帝王一夜恩宠。
每一个暮色垂落的夜晚,余安帝皆是雷打不动,留宿在皇后所在的凤仪宫。
只是世事无常,变故横生。自帝王离奇失踪一事发生之后,朝野上下人心浮动,宫中流言四起,各种各样的揣测悄然滋生。
从前人人笃定,陛下此生心中只会装下皇后一人,这话放在从前,无人会生出半分怀疑。可如今帝王历经一场生死劫后归来,世事似已悄然翻篇。
宫中便慢慢生出了传言,说人心易变,帝王的心又岂是能一辈子拴在一人身上?从前的情深义重,未必能长久如初。失踪归来之后,一切,都说不准了。
小凤见桂茨染神色犹疑,便又往前半步,轻声继续劝说,话音里藏着几分恳切。
“娘娘,老爷所思所想,皆是为娘娘在宫中的前程筹谋。淑妃这条线,娘娘还是要试着交好。
难不成,娘娘甘心眼睁睁看着后宫里其他妃嫔抢在前头,博取陛下恩宠,来日高高在上,骑到娘娘的头顶之上?”
桂茨染抬眼看向身侧陪伴自己多年的侍女,心底依旧不肯认同这番说辞,忍不住开口反驳。
“小凤,你不觉得父亲思虑得太过深远了吗?这般事情发生的几率,实在太过渺茫。就算陛下如今待淑妃格外不同……谁又能保证,这不会如同从前对皇后一般,陛下此生,眼里自始至终,便只有她一人?”
她生得容貌清丽,一双眸子澄澈干净,眼底尚带着一丝未曾被深宫权谋磨去的青涩。
自小长在世家深宅,桂茨染性子本就不算热衷权术争斗。入宫于她而言,从来都不是一桩自愿的选择,而是家族下达的一道无可推脱的指令。
小凤望着自家娘娘眼底那份尚未被世俗算计浸染的澄澈,忍不住轻轻叹息一声。
“娘娘,您终究还是太过心软。深宫之中,多少人为了攀附权势,不惜用尽一切手段,拼尽全力,只为搏得陛下片刻垂怜。若是等到她们抢先一步俘获圣心,到那一日,娘娘想要再寻机会,可就难如登天了。眼下时机正好,娘娘应当抓紧机会才是。”
桂茨染微微侧过头,避开了小凤望向自己的视线。她心底本能地抗拒着这番充满算计的话语,并不愿意再听小凤继续规劝下去。
小凤何等聪慧,一眼便瞧出桂茨染心底的抵触。
知晓再多言语,此刻也难以劝动自家娘娘,便不再多言,屈膝躬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既然娘娘不愿听奴婢多言,奴婢便不再叨扰。只是望娘娘闲暇之时,多思量一番老爷,思量整个桂府的荣辱。奴婢先行告退,去为娘娘备下午膳。”
话音落下,小凤缓缓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