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一层轻薄的墨纱,缓缓覆住巍峨浩大的皇城。
中秋宫宴的丝竹乐声自宫殿深处遥遥飘来,细碎悠扬,隔着一重又一重朱红宫墙,淡得几乎辨不清曲调。
殿宇之间的长廊蜿蜒曲折,白玉栏杆映着廊下悬起的盏盏宫灯,暖黄光晕流淌在青石板地面上,拉出狭长斑驳的影子。
程铃一身素色衣衫,裙摆极轻地扫过冰凉的青石砖。她不敢放出太大脚步声,身子微微前倾,几乎是半俯着身形,顺着宫廊快步小跑。
晚风卷起廊边垂落的流苏,拂过她鬓边散落的一缕发丝,她抬手飞快将碎发按回耳后,目光一刻不停地扫视四周。
中秋宫宴,乃是宫中一年一度的盛事。大半侍卫都被调往主殿周遭值守护宴,后宫不少偏僻回廊与边角通道,守备较之平日松了大半。这是她盼了许久,等来的最好时机。
她掌心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一路奔至一处隐蔽的转角。身子猛地顿住,双手牢牢扒住冰凉粗糙的宫墙,半个身子悄悄探出去,目光谨慎地望向远处延伸开来的长廊。
墙面上微凉的砖石触感透过掌心传来,稍稍压下了她胸腔里狂跳不安的心。
出逃一事,她早便筹划许久。
先前她已经托可靠之人暗中递出消息,和宫外的季时崖互通了音讯。
约定好今夜这个时辰,在外接应。只要她顺利走出后宫,穿过西侧偏门,便能和季时崖汇合,离开这座困住她的牢笼。
这是她离自由最后的一次机会。若是错失今夜,往后余安帝势必会加强看管,到那时,便再也不是能不能逃出皇宫的小事。
程铃屏住呼吸,视线一遍一遍扫过空荡荡的长廊。
廊下宫灯摇曳,四下寂静无声,看不见半分侍卫的身影。
可她不敢掉以轻心,依旧谨慎地四下环视一圈,左右两侧巷道、廊柱背后,每一处能够藏人的死角,她都细细确认反复查验,确定周遭确实没有守卫之后,她才微微松开攥紧的拳头,深吸一口气,抬步踏出拐角。
脚下的青石板路绵长无尽,皇宫大得望不到边际。
一重殿宇连着一重殿宇,飞檐层叠,回廊交错,一眼望不到头。她埋着头,顺着廊下的阴影快步向前奔逃。风迎面扑在脸上,跑得久了,胸腔便一阵阵发闷,急促的喘息自唇间溢出。
不知道奔出去了多远。
抬眼望去,前方还有一道转角,距离她尚且有一小段路程。
双腿早已泛起酸乏,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颈边的衣料。她扶着廊柱微微停下,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喘着气。
抬眸望着这座宏大肃穆的宫城,心底忽然漫上一缕怅然。
这座金碧辉煌的皇宫,困住了多少身不由己之人。无数女子踏入这高墙之中,从此一生都不得脱身。
这个念头自心底浮起的刹那,藏在心底那一份出逃的决心,反倒愈发坚定。
她不能留在这里,绝不能成为这座牢笼里的囚徒。
稍作调息,程铃正要抬脚,继续向着那一处转角奔去。
就在这时,一阵细碎又凄厉的婴儿啼哭声,猝不及防地钻入耳中。
“哇——哇——”
哭声绵软,却撕心裂肺,穿透沉沉夜色,清晰地飘进她耳里。
程铃脚下步伐猛地一顿。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把,骤然一怔。原本迈出去的脚,不自觉缓缓收回,奔跑的速度慢慢放缓。
那啼哭断断续续,一声接着一声,听起来哭得极委屈,像是许久都不曾停歇。
她本应当视而不见,抓紧时机奔赴约定好的出逃路线。可那哭声好似带着无形的牵引力,牵引着她,一步步朝着声源的方向走去。
等程铃回过神的时候,她已然站在了一座寝殿的门前。
朱漆殿门半掩着,里面隐约传出慌乱细碎的说话声,婴儿的啼哭声自殿内源源不断传出,不曾间断。
夜色静谧,四下只有风吹廊下灯笼的轻响。
程铃站在殿门外,犹豫片刻。医者的本能,终究压过了出逃的急切。
她抬手,指尖轻轻叩了叩殿门,嗓音压得很轻,礼貌开口:“里面可有人?”
叩门声落下不过片刻,殿门便自里面被人拉开。
开门的是一位上了年岁的嬷嬷,一身灰蓝色宫装,鬓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是此刻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挥之不去的焦灼,眉心紧紧蹙起,眼底布满慌乱。
嬷嬷抬眼看见门外站着的程铃,神色猛地一变,双腿几乎是下意识一弯,直直跪倒在地,躬身行礼,声音带着几分仓促:“见过淑妃娘娘。”
程铃的目光没有落在行礼的嬷嬷身上,耳里满是殿内不曾停歇的婴孩啼哭。
她神色微敛,直接开门见山,语声清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里面出了何事?为何孩童哭声一直不曾停下?”
嬷嬷跪在地上,额间已经渗出薄汗,不敢有半分耽搁,连忙回话:“回淑妃娘娘,是小殿下一直在哭。殿里的人想尽了法子哄劝,可小殿下怎么都安抚不住,哭到现在都没有停下。”
嬷嬷话音未落,不远处又传来一阵急促细碎的脚步声。
一名小宫女神色慌张,一路小跑奔了过来,满心都牵挂着殿里哭闹不止的小殿下,心绪慌乱至极,目光直直盯着身前的嬷嬷,压根没留意门边站着的程铃。
她语速飞快,急声开口:“嬷嬷!小殿下还是不肯进食,哭势半点不见缓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