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晓,金红的朝阳越过层层叠叠的宫墙,穿过雕花棂格,细碎地淌进殿内。
殿宇阔大,处处皆是宫廷华贵的陈设,可落在程铃身上,只余下一股挥散不去的牢笼气息。窗扇半敞,清晨微凉的风裹挟着庭院里淡淡的桂花香漫入屋内,拂动她鬓边散落的几缕青丝。
程铃斜倚在窗边软榻之上,手中捧着一卷厚重的医书,脊背微微松弛,半边身子浸在暖融融的日光里。
暖光铺洒在泛黄的纸页上,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医术典籍被镀上一层温润的金边,连原本枯燥晦涩的字句,都似是柔和了几分她微微抬眼,迎向窗外洒落的暖阳,缓缓吸进一口自窗外涌进来的新鲜空气,胸腔慢慢舒展。在这高墙围困的皇宫之中,这般安静松弛的时刻实在太过难得。
她素来喜欢借着天光阅书,光线温和不伤目力,徐徐清风拂过,人也跟着心神安定,于调养身心大有裨益。
手中这些医书,皆是余安帝下令内侍送来的。一册册装订考究,不少都是世间难寻的孤本典籍,记载着诸多疑难杂症的诊治法子,还有各式各样珍稀草药的辨识与配伍之法。
程铃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边缘,心底情绪翻涌复杂。
她打心底痛恨这座困住自己的宫阙,痛恨余安帝蛮横霸道,罔顾她的心意,强行将她从圣幽谷掳来此处,拿弟弟程令的性命要挟,折断她所有出逃的念想。
可不可否认,这些得来不易的医书,却是实打实能够精进她医术的宝物。
自小在圣幽谷长大,跟随长辈研习岐黄之术,行医救人本就是她毕生所愿,纵然身陷囚笼,心底那份对医术的热忱也未曾熄灭。
只是外物再好,也消弭不了被禁锢的事实。
几本医书,些许优待,便妄想消磨她的意志,让她心甘情愿留在深宫做帝王的妃嫔,简直是痴心妄想。
程铃眸光淡淡落在窗外遥遥可见的宫墙飞檐,心底的念头无比坚定。无论前路多难,她绝不会就此认命,她总要寻到机会离开这里,回到那个自由肆意的圣幽谷。
她就这般对着窗外的重重宫阙微微眯起双眼,思绪飘得很远。
脑海里闪过圣幽谷的山涧草木,想起旧时与季时崖相伴的岁月,也忍不住挂念身在宫外安危未卜的弟弟程令。
周遭静悄悄的,殿内唯有窗棂被风吹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
细碎轻盈的脚步声自身后的地砖上传来,打破了一室沉寂。
程铃骤然回神,涣散的眸光慢慢收拢,她缓缓转过身子,便看见一名宫装宫女垂首立在不远处,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她。
“怎么了?”程铃声音平静,褪去方才神游时的恍惚。
宫女连忙躬身弯腰,脊背弯得很低,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态度恭谨谦卑,不敢抬头直视程铃的眼眸:“程小姐,贵妃娘娘想见您,此刻就在殿外等候。”
入宫之后,余安帝下旨册封她为淑妃,可程铃十分抵触这个名号,早早便同宫里下人打过招呼,不许旁人以淑妃的身份称呼自己。
宫里的宫人都深谙宫内生存的规矩,不敢忤逆她的意思,明面上遵照帝旨,私底下尽数唤她一声程小姐。
程铃闻言,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瞬,随即又缓缓舒展。
贵妃桂茨染,她入宫这些时日,虽未曾有过交集,却也听过这人的名号。如今对方专程找上门来,避是避不开的。她轻轻颔首,起身走到宫女身侧,将手中捧着的医书递了过去。
宫女连忙伸出双手,准备妥帖接住书卷。
“既然人已经来了,自是应当见上一见。”程铃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是。”宫女赶忙收回托着书卷的手,俯首应下。
程铃抬步踏出殿门。
殿外廊下,桂茨染正静静立在那里,她的贴身婢女垂手侍立在身侧,二人身姿挺拔,直直站在廊前的青石地砖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