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到退下的旨意,苏以皙想要撑着地面站起身。可方才一番激烈陈情,几乎耗尽了他本就微薄的体力。浑身酸软无力,才稍稍借力,身子便控制不住往前一晃,险些一头栽倒在地。
幸而关沅一直守在他身侧,飞快伸手稳稳将人扶住,才避免他重重摔倒。
关沅唇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意,眼底满是无可奈何。方才在旁人看不见的角度,他已经悄悄用眼神示意苏以皙,劝他不要再继续出言争辩,触怒龙颜。
可苏以皙置若罔闻,一意孤行,执意向着台阶之上的帝王剖白心底的真心。
二人相携走出乾清宫大殿。殿外的雨已经停歇,漫天乌云缓缓散开,只是空气里依旧弥漫着大雨过后潮湿清冷的水汽。
微凉的晚风悠悠拂过,裹挟着雨后泥土与草木的湿冷气息,若有若无扫过人的衣衫。
这般湿寒的风,对于尚未复原的苏以皙而言,实在太过凛冽。冷风一吹,他只觉得脑袋一阵昏沉,天旋地转的眩晕感瞬间席卷而来,眼前的景物都开始不住晃动,脚下虚浮,几乎站不稳身形。
关沅往前走出两步,敏锐察觉到身后人的异样,当即停下脚步,旋即屈膝蹲下身,侧过头,声音放得格外轻柔:“上来,我背你。”
苏以皙起初望着他的背影,还有一瞬怔然,没能立刻反应过来。待听清那一句轻声话语,心底涌上一阵暖意,唇边无声漾开一抹浅浅淡淡的笑。
他微微抬步,俯身,双臂伸出,紧紧环住关沅的脖颈。牢牢攀附在他的背上。
确认人已经趴稳,关沅双手托住他的膝弯,缓缓站起身,稳稳将他背了起来。
宫道之上往来不少太监与宫女,撞见这一幕,全都愕然屏息,不敢发出半分声响。
这件事如同长了翅膀一般,飞快流转,不消片刻,便传遍了偌大皇宫的各个角落乾清宫之内,玄枝躬身,低声将宫外所见的情景禀告给余安帝。帝王手中批改奏折的朱笔骤然一顿,笔尖墨汁微微晕染在纸页之上。
他脊背微微挺直,神色晦暗不明,眸底思绪翻涌,无人知晓他此刻心中究竟在盘算什么。沉默半晌之后,他什么也没有多说,神色恢复如常,仿佛方才什么都未曾听闻,重新执起朱笔,继续埋首批阅堆积如山的奏折。
另一边,关沅稳稳背着苏以皙,一路回到芙儒殿。踏入寝殿,他小心翼翼将人轻轻安放回床榻之上。
却没有转身离去的打算,静静立在床边,没有动身离开。
苏以皙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倦意沉沉席卷上来,他侧过头,目光看向身侧之人,嗓音慵懒虚弱:“你打算,就这般一直留在这里?”
关沅抬眼,目光沉沉认认真真落在他的面庞上,而后伸出手,指尖轻轻捧住他略显苍白的脸颊,低沉磁性的嗓音缓缓响起:“殿下是盼着我离开?莫不是我一走,你又要不顾身体四处奔波?”
他指尖轻轻摩挲过苏以皙的下颌,语气之中藏着掩不住的心疼:“你全然不懂得怜惜自己的身子,可我心疼。”
“乖一些,好不好。”他放柔声调,轻声哄劝,“至少要等身上伤势完完全全养好,再出去奔波。”
苏以皙凝望着近在咫尺的人,心底有许多话想要解释。
他今日不顾一切奔赴乾清宫,并非肆意妄为,只是害怕帝王会迁怒为难关沅,才会不顾一切前去。千言万语已经涌到了喉咙口。
可还不等他开口,关沅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抵在了他的唇上,截断了即将出口的话语。
“不必多说,好好歇息。我就在这里陪着你。”
苏以皙望着他温柔的眉眼,心中软得一塌糊涂,便顺从地闭上嘴,乖乖听从。
他往床榻内侧挪了挪身子,腾出一片空余的位置,手掌轻轻拍了拍身侧被褥,抬眼看向关沅,轻声问道:“那便一同歇息,你可愿意?”
关沅没有半分迟疑,应声答道:“自然愿意。”
话音落下,他宽去外层外袍,侧身躺进床榻空出来的地方。
才刚刚躺下,苏以皙便顺势朝他靠过来,手臂缠上关沅的腰腹,头颅紧紧贴在他温热坚实的胸膛之上,听着胸腔之下沉稳有力的心跳。
关沅轻轻吐出一声浅叹,抬起手臂,手掌覆在苏以皙的后背,微微用力,将怀里之人牢牢揽入自己温暖的怀中。
寝殿之内静悄悄的,窗外残留着雨后清浅的风声,床帐低垂,隔绝了宫廷所有的风波纷争,这一刻,只余下二人相依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