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还在丝丝缕缕漫落,冷意浸透宫阙廊庑。
苏以皙立在廊下,浑身尚且笼在一层化不开的愧疚之中。
他心口沉甸甸往下坠,万千念头翻涌盘旋,
就在他心神全然沉沦在无尽愧疚之中时,一把油纸伞自雨幕那头缓缓移来。
玄枝一身青色内侍官袍,衣袖边角被飞溅的雨珠打湿了浅浅一片,他稳稳撑着伞,踏过满地积起的水洼,悄无声息来到苏以皙的面前。雨水顺着伞骨簌簌滴落,在脚边溅开细碎的水花。
“三殿下。”玄枝微微躬身,姿态恭恭敬敬,雨声衬得他的嗓音格外清晰,“陛下体恤您尚在病中休养,命奴才前来,请您即刻入乾清宫觐见。”
这句话将苏以皙飘摇游离的神志猛地拉扯回来。
他长睫猛地一颤,那些盘旋心底的愧疚、担忧尽数翻涌而上,心中第一念便是担心关沅会独自承受帝王的怒火,半分迟疑也未曾有。他微微欠身略过玄枝的身侧,不顾身上尚且未曾痊愈的伤势,脚步急促地朝着乾清宫的方向小跑而去。
脚下是打磨光滑的青石花砖,方才一番落雨,砖面上积了薄薄一层雨水。
他步履匆匆,每一步落下,都踩踏起细碎四溅的水花,哒哒的踏步声在空旷的宫廊之中格外分明,声声都衬出他心底压不住的焦灼惶急。
可他大病初愈,此前一直居于芙儒殿静养,这还是头一回独自去往乾清宫。
偌大宫殿回廊曲折,一道道屏风与廊柱交错掩映,跑出去数步之后,苏以皙才恍然顿住脚步,四下环顾,眼底掠过一丝茫然,竟是辨不清内里的路径。
“殿下,这边请。”身后很快追上来玄枝的声音,他快步上前,手中油纸伞依旧高高举着,快步引着方向。
“有劳。”苏以皙微微颔首道谢,胸口因为方才一阵小跑泛起闷钝的涩痛,他强压下身体传来的不适感,紧随在玄枝的身后。
穿过一重又一重雕梁画栋的回廊,绕过数道绘着山河纹样的锦绣屏风,不多时,便抵达乾清宫内君臣二人谈话的殿室。
殿内烛火摇曳跳跃,暖金色的光晕铺洒开来。余安帝端坐御案之前,关沅立在阶下,二人听见脚步声,齐齐抬眸望了过来。
视线落至苏以皙身上时,便看见他面色苍白,唇瓣毫无血色,一身衣袍还带着外面雨雾浸润的潮气,一副病恹恹摇摇欲坠的模样。
关沅心口骤然一紧,几乎是下意识快步上前几步,伸手虚虚护在苏以皙身侧,指尖时刻准备扶住他,满心唯恐他体力透支,下一刻便直直晕厥过去。
御座之上的余安帝,本就因为方才与关沅对峙,胸中积攒了满腔怒意。
此刻看见苏以皙不顾伤病,冒着冷雨匆匆赶来,积压的火气瞬间翻涌上来,怒火更盛几分。
他眉宇紧紧拧起,胸膛不住起伏,素来沉稳的声线都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裹挟着压抑的怒意:“你倒是胆大!身体尚未复原,外面冷雨潇潇,你便这般不顾身子跑出来,简直愚钝!”
他目光沉沉扫过立在一旁的关沅,语气之中满是恨铁不成钢:“就为了此人?他连在朕面前坦然承认你们二人情意的勇气都没有,这般薄情怯懦之人,当真值得你赌上自己的身体吗?”
说到此处,余安帝气息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几乎要被气得喘不上气来。
一旁的关沅眉头紧锁,连忙低声相劝,目光落在苏以皙苍白的脸上,满是担忧:“殿下,此地不该久留,你先回芙儒殿休养,这里一切交由我来处置,我自会把事情处理妥当。”
苏以皙垂落长长的眼睫,并没有应声听从关沅的规劝,亦没有出言辩驳帝王的斥责。
万千心绪压在心底,他脊背微微一沉,毫不犹豫,双膝重重落在冰凉冰冷的金砖地面,直直跪了下去。
身侧的关沅见此,没有片刻犹豫,跟着一同屈膝下跪,选择陪他一同承受来自帝王的威压。金砖地面寒凉刺骨,透过薄薄衣料,一阵阵寒意顺着膝盖蔓延上来。
“陛下,此事过错并不在关沅。”苏以皙抬眸,明明身子虚弱,眼神却格外坚定清亮,声音虽带着大病过后的沙哑,字字句句却掷地有声,“世人皆有各自身不由己的立场,纵然是我,也做不到事事两全。可我心悦于他,仅仅只是心悦关沅这个人而已。我喜欢的,就只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他。”
余安帝听着这番话,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胀痛,心底生出无尽的无奈。眼前的三殿下,性子竟和他的生母如出一辙,一旦认定一个人,便是倾尽所有,一辈子都不会更改。
眼见帝王神色依旧沉郁,并未有半分松动,苏以皙不肯就此作罢,强撑着孱弱的身子继续开口劝谏。连日休养养出来的气力,在这番争辩之中飞速消耗。
“陛下,这些时日,关大人日日夜夜守在芙儒殿照看我的伤势,点点滴滴,您皆是看在眼里。为何仅仅因为他不曾在您面前直白坦露我们之间的情意,便要断章取义,这般诋毁于他?”
情绪层层翻涌,喉咙干涩刺痛,说到最后,嗓音嘶哑得厉害,几乎难以发出声响,只能稍稍拔高音量,勉强将话语说完。
余安帝抬手疲惫地扶了扶自己的额头,胸中怒火交织着一丝无可奈何。他看着跪在地上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苏以皙,终究顾忌着他尚未痊愈的身体,再多苛责的话语堵在喉头,终究没有再出口。他挥了挥衣袖,语气带着几分倦怠:“罢了,你们二人,都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