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的几日,苏以皙安分守在芙儒殿内,不再随意四处走动。
身上的创伤虽日渐愈合,可经历过那折磨,气血损耗过重,太医再三叮嘱,万万不可劳顿奔波。
偌大的宫殿寂寂沉沉,白日里尚且有宫人往来走动,一到暮色垂落,便只剩满室清寂。关沅生怕他闷在殿中郁结心神,每日都会抽出时间,无论暮色多沉,都必定赶来芙儒殿相伴。
他常常自宫外寻来各式花木,春日迟暮余下的晚樱,山涧野开的山桃,还有浅紫色的汀兰、素白的野蔷薇,但凡街市山野间寻得到的好看花株,总会想方设法带入宫中。
有时是一束裁剪下来的花枝,有时是带着泥土的盆栽,一件件送入寝殿。不过短短数日,苏以皙的寝殿之内,处处皆是花影。案头摆着青瓷瓶,窗台立着陶土花盆,就连边角的几案之上,也错落安放着盛放的鲜花。
大抵皆是山野采摘而来,花期本就短促,经不起宫室密闭燥热的空气,往往三两日便会渐渐凋零。
苏以皙却格外上心,每日亲自动手修剪枯败的花瓣,更换瓶中清水,细心调整摆放的位置,避开穿堂的冷风,用尽心思,竭力拖住它们消散的花期。
望着盛放又缓缓衰败的花朵,他心底偶尔也会漫上一缕怅然,繁花易逝,如同世间诸多缘分,稍不留意,便转瞬成空。
这期间苏阡奎抽空前来探望过一回。彼时暮色斜斜落进窗棂,二人对坐于殿内,才刚刚叙上几句近况,宫外便接连送来内阁传召的文书,繁杂公务缠身,由不得他久留。
一番简短交谈,便只得匆匆辞别,离开芙儒殿。
日子缓缓流淌,苏以皙的身体一日胜过一日,脸上褪去了之前那层骇人的惨白,渐渐晕开几分血色,行动之间,也不再时时带着虚弱倦怠之感。
早前苏阡奎便已经替他向圣上上书,恳请准许苏以皙搬出皇宫,另立府邸。如今这份奏请也终于有了回音。
圣上下诏,选定白荟街的一条僻静支巷,在此处辟地营建王府。只是府邸修筑,要勘定地基、甄选木料、召集工匠,诸多工序层层堆叠,算下来,尚且要等候数月方能完工。
苏以皙对此并不心急。困于深宫之中,见过权谋争斗的暗流汹涌,他反倒不急于拥有一座崭新华贵的王府。
只是心底压着一桩沉甸甸的心事,挥之不去。
他打算,在王府落成之前,重返原主十六年前生活过的那片故土。
那处旧地埋藏着许多被时光掩埋的过往,还有那道萦绕在他心头的引语。
他心知此事非同小可,牵扯的谜团盘根错节,背后或许藏着足以搅动朝局的隐秘,故而那道引语的出处,必须要细细追查,寻到根源。
思虑已定,苏以皙便借着感念圣幽谷旧地的由头,向余安帝递上奏折,恳请准许自己回归圣幽谷休养。
余安帝阅览奏疏之后,很快便痛快降下圣旨。
言明三殿下苏以皙先前身受重创,气血大亏,宫中车马喧嚣人事繁杂,不利于养伤,特准许其前往圣幽谷静养,调养身体。
也是借着这道旨意,苏以皙方才知晓,世人口中的圣幽谷,除却是原主年少居住的旧居,同时亦是一处药谷。
顾名思义,山谷深处隐居着不少避世行医的医者,草木药材漫山遍野,是一处天然的疗养之地。
一切安排妥当,转眼便到启程那日。苏以皙早已做好独自前往圣幽谷的打算,可当他走到宫门外,看见一身简素劲装的关沅立在马车旁,不由得大为错愕。
他万万没有想到,关沅竟要同他一同远赴圣幽谷。
马车车帘半掀,苏以皙坐在车厢之内,望着外头正整理缰绳的关沅,眉宇间写满不解,出声发问:“关沅!你身担刑部尚书要职,朝堂之中定然有无数公务等着你处置,为何要随我一同去往圣幽谷?再者,你又是如何说服圣上允你离京的?”
关沅没有立刻应答,低头将手中缰绳打结固定好,动作沉稳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