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枝引着关沅自乾清宫内而入,一路穿行而过。殿中烛火长明,缕缕火光跳动,廊间鎏金的椽粱被灯火映照,碎金似的流光在梁柱之间辗转浮动。
一座座色彩明丽的屏风次第立在两侧,木框雕琢缠枝云纹,绢面绘着山河瑞兽,笔墨繁复,处处皆是皇家独有的华贵气象。
一路绕过层层叠叠的隔断,待跨过最后一道描金镶玉的屏风,眼前景象骤然开阔。
偌大的殿堂金碧辉煌,殿内每一处器物梁柱皆是经过精工细磨,雕梁画栋,巧构玲珑。各式琉璃玉饰悬于殿宇四下,烛光落上去,折射出细碎流转的光晕。
高台之上,余安帝正安坐于紫檀木打造的御座,椅背正中镶嵌着一块完整温润的美玉,周遭镂刻龙爪盘绕的纹路,刀锋凌厉,每一寸纹理都在无声彰显着皇权的雄浑威严。
案头堆着厚厚一摞奏折,朱笔搁在砚台之侧,墨香漫在空气里。
余安帝垂着眼,指尖捏着一卷文书,正凝神批阅殿中公务。似是听见脚步声踏入殿内,他方才还凝在纸面的目光稍稍挪开,抽空抬眸,淡淡扫过来人,眼底看不出半分喜怒。
“关大人来了。”
低沉平缓的嗓音自高阶之上缓缓落下,混着殿内沉沉的烛烟,听不出是喜是怒。
关沅与身侧的玄枝一同躬身,向着御座之上的帝王行君臣大礼。
衣料垂落,靴尖抵着冰凉光滑的金砖地面,殿内静得只余下烛火噼啪轻响。
行礼毕,关沅直起身,面上不见半分焦灼急迫,依旧是一丝不苟、游刃有余的模样,可语气之中还是藏着一丝按捺不住的探询:“陛下传臣前来,不知是有何等要紧要事?”
余安帝闻言,手中朱笔骤然停住,笔尖悬在奏折纸面,墨汁凝而未落。
他微微抬眼,眉梢轻轻向上一挑。
立于下方的玄枝何等机敏,当即心领神会,不敢多做片刻停留,恭恭敬敬往后退了数步,袍角轻擦地面,旋即躬身转身,轻步退出大殿,厚重殿门被内侍缓缓合上,将殿外所有声响尽数隔绝在外。
偌大乾清宫大殿,此刻便只剩下帝王与臣子二人。
余安帝目光落在阶下的关沅身上,声音不疾不徐,话语之中暗藏机锋:“关大人,那日阿皙身陷险境,九死一生,是你不顾一切冲入险境,将他从贼人手中救回。这些时日,你又寸步不离守在芙儒殿,日夜照拂,不曾松懈半分。不知……”
话说到此处,他刻意顿住话音,没有继续往下讲,话语点到即止,余下未尽之意全部藏在沉默里,留给关沅自行揣摩。
关沅心中警铃骤然大作。
他心中瞬间清明,圣上这是在试探自己的忠心。
这些日子,他与三殿下苏以皙走得实在太过亲近。
加之程令还时不时下朝时打听苏以皙方近况。
况且从一开始,他便与太子苏阡奎站在同一立场,朝堂之中不少人都看在眼里。
想来,帝王心底,始终对自己存着防备。
一念及此,另一个念头也自心底浮起。莫非陛下对丞相程令,早已经生出疑心?
万千思绪只在一瞬之间流转,关沅面上依旧不动声色,身形稳如泰山,不见半分慌乱,从容开口应答:“回陛下,当初臣便侍奉在三殿下身侧。兼之昔日关府得以光复,殿下亦出力颇多,于臣而言,这份恩情沉甸甸记在心底,臣自当知恩图报,尽心护殿下周全。”
余安帝静静听着他这番说辞,脸上神情淡得几乎看不出变化。
他抬起手背,轻轻托住半边腮颊,眼皮微微垂落,目光若明若暗,目光沉沉打量着阶下之人,一言不发。
殿内的气氛一点点往下沉,紧绷得仿佛一根随时会断裂的弦。
烛火明明灭灭,将两道人影投在地面,周遭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仿佛能够清晰听见。
就在这份压抑几乎要漫满整座大殿之时,余安帝终于再度开口,语气淡淡,却直接戳破关沅的搪塞:“关大人,朕问的,并非此事。”
此话一出,关沅心口猛地一沉,脸色霎时间染上一层铁青。所有提前想好的说辞尽数堵在喉间。
见他这般窘迫模样,余安帝倒没有步步紧逼,反而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听不出暖意,带着几分饶有兴致的嘲弄:“你心中向着哪一方势力,朕无意深究。朕今日只想问你,你对阿皙,究竟是何种感情。”
一语道破内里真相。
关沅的心底猛地咯噔一下,浑身神经骤然绷紧。他万万没有想到,帝王竟然看得如此通透,早已将二人之间藏住的情愫一眼看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