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安帝蹙起眉头,目光牢牢锁在他的身上,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蔑视,言语之中满是讥讽:“连心底情意都不敢坦然承认,这般模样,你叫朕如何敢将阿皙交付到你的手上。”
话音落下,胸中积攒的恼怒顺势翻涌上来,帝王声调陡然抬高,厉声斥道:“关沅!你与他之间的纠葛,当真以为能够瞒得住朕?况复阿皙流落宫外十六年,受尽流离苦楚,朕绝不可能,让他托付于一个遇事畏缩、不敢坦荡本心之人。”
关沅藏在宽大衣袖之下的双手死死攥起,指节被捏得泛出惨白,周身皮肉尽数紧绷。
可即便被帝王当众诘难,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不见半分畏怯,神色依旧从容,只是话音较往日,不自觉拔高几分:“陛下若是认定臣是贪生怕死之辈,那臣今日,便根本没有胆量站在此处,与陛下对答。”
“你此话是何用意?”余安帝胸中怒火非但未曾消减,反倒又平添几分,眉眼之间戾气渐生。
关沅深吸一口气,不疾不徐,字句清晰地作答:“若是臣当真贪生畏死,早在臣弟殒命那日,臣便早已远走高飞,遁避世间灾祸,又怎会选择与太子殿下携手,一步步走到今日。”
话说出口,他才察觉自己已然被这番诘问激得乱了心神,险些口不择言。
他没有抬眼去窥探御座之上帝王的神色,可无需去看也能想象得出,此刻余安帝的脸上必然盛怒难平。
殿内再度陷入死寂,帝王双目沉沉死死盯住阶下的关沅,二人各怀心绪,谁都没有率先出声。
就在这份剑拔弩张的僵持之中,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殿中凝滞的氛围
殿门外传来玄枝恭谨的声音,顺着门缝传入殿内:“陛下,三殿下此刻正在殿外,求见圣驾。”
听见这一句,关沅的心像是骤然被一只手狠狠揪住,心口一阵发紧,万般忧思瞬间涌上心头。
苏以皙才刚刚从重伤昏迷之中苏醒过来,身上伤势尚未复原,身子本就孱弱不堪。殿外还落着连绵冷雨,寒气浸骨,这般天气,他怎会强撑着身子来到乾清宫?
关沅心中焦急万分,正要开口,想要恳请陛下暂且传旨,令苏以皙先行回殿休养,不必冒雨前来。
可还不等他出声,高台上的余安帝已然率先下了旨意,面色青白交替,又气又心疼,语气之中满是愠怒:“他简直是糊涂!伤势未愈便这般肆意作践自己的身子!快,宣他进来。”
冷雨淅淅沥沥,打湿乾清宫殿外的青石台阶。
殿廊之下,苏以皙正虚弱地立在雨幕边缘,手中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骨微微晃动。
大病初愈,他本就气血亏虚,一张脸庞苍白得近乎没有血色,唇瓣也失了往日的红润,单薄的衣袍抵挡不住雨夜里浸来的寒气,身形微微发颤,全凭一股意念勉强撑住。
他心中早便存了疑窦。
先前玄枝去往芙儒殿传召关沅之时,他便隐隐觉得事有蹊跷。
陛下若真是想要探视自己,就不会让玄枝带着另一条命令前来。
那时候玄枝初至芙儒殿,目光曾若有似无地在殿内四下扫视一番。
自己问他可是有别的差事,玄枝却只回说无事,言语间多有遮掩。
那时候苏以皙心底便已经埋下疑惑的种子。
关沅不在殿中的时候,玄枝始终没有提起觐见陛下一事,偏偏关沅刚一回殿,传召的旨意便接踵而至。
待关沅离去之后,苏以皙私下询问过芙儒殿伺候的太监宫女,才知晓这些时日自己昏迷不醒,关沅几乎寸步不离守在榻边,日夜照料。
他心中隐隐想明白其中关节。
自己昏迷不醒之时,陛下无从发难,便暂且按下不动。
如今自己清醒过来,局势发生变化,就急匆匆的将关沅召入乾清宫问话。
关沅本有大好前程,前途坦荡,可自从与自己纠葛愈深,非但得不到半分好处,反倒一次次卷入朝堂风波,招来数不清的猜忌与祸端。
一念及此,一丝恍惚与愧疚漫上苏以皙的心头。
是不是,是自己拖累了他。
念头刚出,苏以皙就觉得自己是个累赘。
雨丝被风卷过来,打湿了他的袖口,他微微垂眸,静静立在殿外,等候玄枝的回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