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沉夜色笼罩偌大皇宫,寝殿外长长的白玉石阶浸在微凉的晚风里,廊下几盏宫灯忽明忽暗,昏黄的光晕投落下来,将地面映出层层深浅不一的暗影。
季林一身素色宽袍,脊背挺直,背对着幽深静谧的寝殿,静静立在楼梯最高一层。
晚风掀起他宽大的衣摆,周遭四下寂静无声,连值守宫人都远远避开,不敢靠近此处
他身后殿内的脚步声轻轻响起,他仿佛早有预判,不必回头便知晓来人已经走出殿门,低沉平缓的话音漫开在夜色之中。
“倒是出乎我的意料,我原本以为,你还要耗费不少心绪平复心情,要再耽搁一段时间才会出来。”
关沅缓步踏上台阶,夜里微凉的风拂过他的面颊,连日积压在心底的烦闷与不安沉甸甸压在心头。
他抬眼看向那道挺拔的背影,眼底敛去内里翻涌的焦灼,面上神色淡淡的,语气疏离客气,听不出半分亲近,不咸不淡地应声回话:“国师亲自前来为他送药,我自然不敢拖沓,怎好让国师长久等候。”
季林闻言依旧没有回身,周遭空气安静得压抑,连风吹过廊柱的声响都格外清晰。
他的声线平稳从容,听不出喜怒,像是在娓娓讲述一件早已看透的寻常旧事,缓缓开口道出内情:“今夜寻你相见,并非只为送药,我是特意过来和你讲清他如今的状况。这段时日,你一直深陷迷雾之中,心中定然满是困惑不解。”
这番话说中了心底症结,连日里萦绕心头的疑团始终搅得他心神难安。
关沅垂落眼帘,没有刻意掩饰自己此刻的茫然,他清楚自己对其中内情一无所知,于是干脆利落,毫不犹豫地点头承认:“的确如此。”
季林这时才缓缓转过身来,灯光落在他清隽沉静的脸上,他抬眸望向关沅。
少年漆黑的眼眸深处藏着焦灼忐忑,眼底满是迫切探寻真相的渴望。季林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暗自轻叹,缓缓吐出一口气,条理清晰地把前因后果娓娓道出。
“当初你们寻到宫席鹏的那方池塘底下,早已被人提前撒入大量摄魂草药研磨而成的细粉。那药粉溶于池水之中,长久弥漫在周遭空气里;后来到了张衣琴家中,有池塘药气做铺垫,宫席鹏身处其中,轻而易举便吸入了浓重的草药气息;最后墨银晖交到他手里的那一包摄魂药粉,才是整件事的重中之重,那药里,混杂着关函荆独有的气息。”
一字一句传入耳中,关沅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收拢,指节用力蜷缩,紧紧攥成拳头。
随着季林的叙述不断继续,他攥紧的手愈发用力,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感,可他浑然不觉。
当听见最后那句药粉之中含有父亲气息时,一股压抑的怒火骤然自心底升腾而起,眼底褪去方才的迷茫,翻涌着一层薄薄怒意,眉头紧紧蹙起。
他胸腔起伏不定,满心都是难以置信,压着心底翻涌的情绪,语气带着几分颤抖,开口发问:“我父亲独有的气息,他们究竟是如何拿到的?”
季林神色依旧淡然,冷静说出自己的推测:“依我的判断,那一缕气息十分微弱,起初我以为是关函荆离世日久,残留下来的余息。”
话音落下之后,他话锋微微一顿,又意味深长地补上后半句,“可人死之后,身上残存的气息本会转瞬消散,绝不会留存许久,除非……”
半截未完的话像一道惊雷骤然砸进关沅脑海里。一瞬间,三年前那个凄冷的夜晚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
当年全家奉命流放,路途偏僻荒凉,深夜里大批杀手骤然袭来。
父母为保全他和兄弟二人性命,毅然孤身出去,当作诱饵引开一众刺客,自此天人永隔。
过往惨痛的回忆翻涌袭来,心口骤然发闷,窒息感层层包裹着他。
他呼吸骤然放沉,用力深吸一口气,眼底涌上一层悲凉,咬牙笃定地说道:“这么说来,当年前来截杀我们一家人的刺客,就是墨银晖暗中派来的。”
旧年的伤痛再次被揭开,往事萦绕心间,沉甸甸的悲伤堵在胸口,让他喘不上气。
“此事尚且不能就此定论。”季林并未直接认同他的猜测,神情依旧从容淡定,缓缓说出另外一种更为凶险的可能性,
“还有另外一桩情况。他们借助失传已久的禁术,偷偷掘开了你父亲的坟墓,再配合特制秘药,强行唤出关函荆早已消散的气息。”
“不可能!”
关沅下意识喃喃自语,下意识否定这个可怕猜想。他父母的遗体,一直安葬在他师父隐居的深山之中。
师父的能力高深莫测,隐居之地戒备森严,寻常之人根本无从靠近,父亲的坟墓又怎会轻易被人翻动。
一个可怕的念头陡然闯进脑海:倘若陵墓真的被动过手脚,那就代表一向强大的师父或许已经惨遭不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