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意识到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贺兰知即使清醒得可以自己走回家,却还是借着酒味发酒疯。
代驾司机是他家里请的人,因而没什么需要遮掩的,刚上车,贺兰知就把头靠在夏以南肩膀上,装作稀里糊涂地说着话。
夏以南把头凑过去,听了三四次都没听见,便耐着性子让他说大点声。
司机就像是知道老板儿子心中所想,在此时按下喇叭,成功将贺兰知的声音盖得一点不露。
“……”夏以南在想,如果自己又说没听清,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而贺兰知诡计得逞,真的在车上睡了个小觉,就是苦了夏以南顶着八卦之心熬这段路程。
夏以南不是那种因为前半生吃了苦,后半生就顺着习惯让自己继续吃苦的人,没必要,也不需要。
何必为了所谓的人设做这些呢,装得累就算了,人设这种东西迟早有天会破的,欺骗粉丝又欺骗路人,到最后粉丝还因为维护他被别人骂。
他家里没人,自己的钱只有自己花,顶多未来给女朋友。但夏以南近十年没有谈恋爱这个想法,如果有,手里还有不动产,没什么可顾虑的。
想省就省,想花就花,自己满意就好。
因而版权和演唱会赚的所有钱,他不是捐出去,就是拿来好好养活自己,又或者回馈粉丝。
他在杭州换了套安保系统好的大房子,又在附近装修好了工作室,买了自己喜欢的东西,吃的喝的玩的收藏的,应有尽有。
童年的创伤不可逆转,伤口也无法康复。
夏以南告诫自己,不能沉浸在过去的伤痛中,想过得好就必须拿出真本事,空有嘴的人是没办法在这个社会上站稳脚跟的。
他的十八岁十分割裂,前十八年什么都做过,十八岁以后也什么都享受过。
他再也不是那个身体虚弱、营养不良得骨头外翻的小男孩了,他有足够的力气把贺兰知这样重量的人抱到床上,也成熟得会给人煮解酒汤喝了。
等他再转身时,不知道贺兰知怎么的就到沙发上了,于是他装好两碗解酒汤,放在茶几上,自己就乖乖地抱着腿,蹲在地板上看着贺兰知。
后者满眼通红地望着他,表情委屈得令人动容。
夏以南觉得,就像是有谁欺负他了。
“起来喝解酒汤好不好?贺兰知。”
贺兰知耍无赖,像刚洗完头的小狗那样摇头。
夏以南没生气,继续哄:“喝完再睡觉,不然会不舒服的,你身上酒气也很重。”
“你不喜欢酒气吗?”
“不喜欢。”夏以南把下半张脸埋到胳膊里,只露出憋屈的眼睛和鼻根,“你知道吗,以前我爸喝酒了就会打我,所以我不喜欢别人身上有酒味,你能理解吧。”
讨厌他爸是真的,讨厌酒味是假的,毕竟他自己也喝酒。这么撒谎的目的很简单,就是让贺兰知把解酒汤喝了,再一个……更重视自己。
夏以南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三番五次的,故意在贺兰知面前装柔弱博同情,故意让他心疼自己所有的经历,分明自己在别人面前无比坚强。
闻言,贺兰知爬起来得比谁都快,手忙脚乱地把桌子上两碗解酒汤都喝掉。
“味道怎么样。”
刚喝完,贺兰知肚子胀,为了不让他困得直接倒下去,夏以南起身坐在他身旁,勾着他的胳膊。
贺兰知心里暗爽,却不敢多有动作,怕夏以南知道真相后生气,再也不贴近自己了。
那就真的是出大事了……
“挺好的,以后都给我煮呗。”
“你跟我搬去杭州的话就可以考虑,否则不太方便。我想想,杭州到上海,开车两个半小时,高铁一个小时左右,为了一碗汤,不值得吧。”
他边说边拍贺兰知手背,就像是帮助他消化,但为什么拍这个部位……可能是方便吧。
“怎么了,你不喜欢上海吗,是因为消费太高还是别的?”贺兰知知道多半是因为他所谓的母亲,但这话必须让夏以南自己说出口,否则前功尽弃。
“嗯,不喜欢,因为我的家庭……曾经的家庭。”果不其然,他低着头把自己来上海找亲生母亲,结果被拒之门外,再也没有家的经历说了出来,最后可能是怕自己担心,还傻笑着说,“没关系的,都过去了,我对她没有任何感情,只是失望她不认我这个孩子。不过想想也好,她有自己的幸福生活,留在平凉情况只会更糟糕,我自己能撑过来,她就没必要再携带任何与那个时候有关的行李。况且,我讨厌上海也不全是因为这个,我吃过这里餐厅的剩饭,喝过雨水和别人施舍给的饮料,这种生活很讨厌,没有尊严和脸面,但是为了活命你不得不接受。所以那时候我就下定决心,以后必须成为足够强大的人,强大到有选择,强大到可以过上自己喜欢的生活。”
强大到不需要任何人同情我,强大到可以不再看到别人那种看狗的怜悯的眼神。
贺兰知眼底泛起泪花,因为客厅没有开灯,泪水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夏以南微微仰着头,想忽略都做不到,实在是太明显了。
他拂去贺兰知的眼泪,在手上搓了搓,那地方很快就干干的了,他这次是真心实意地笑出来:“不是,你怎么还哭了,该哭的人是我吧。”
贺兰知挣扎出自己的手臂,用手掌盖住眼睛,不想让夏以南看到自己这副狼狈的模样。
“听着就很难过啊,都不知道你怎么熬过来的。”
贺兰知是圈子里出了名的富三代,自幼是被两代人呵护着长大的,没吃过一点苦。
所以,对于夏以南来说都有些灰暗的过往,对于他来说可能就是恐怖如斯的地狱了吧。
夏以南不是第一次把自己的经历说给别人听,但确实是第一次因为别人的反应而感触如此深。
不管是纪影雁纪影鹤,还是洛羲昏林沪苒,他们都是吃过苦的人,对自己顶多就是同病相怜。
只有含着糖长大的贺兰知,对自己是百分百的心疼。
夏以南觉得自己理智的最外层防线被解除了。
“当时确实很难受,但是在无数次的痛苦和祈祷中,我得到了很多人的帮助,他们都是真心待我。”在不知不觉中,夏以南的手指搭上了贺兰知的手心,还曲起来挠了挠,“当时在酒吧,吕停哥救了我的命,影鹤哥哥给了我机会,而影雁总陪着我成长。在职场,洛羲昏让我给他的电视剧唱ost,苒姐她们也总是带我去吃好吃的。而生活中,你呢,这段时间解决了我所有的烦恼,不管多晚都陪着我聊天,也和我一起去打卡饭店,谢谢你,贺兰知。”
贺兰知听到这话,也不管什么暴露不暴露了,直接坐起身,压迫感极强地俯身紧盯夏以南。
夏以南顿时觉得心里冒出和弦,这下和贺兰知独处又解锁新玩法,灵感来源,让他马上就想去工作室写歌。
“那你有没有最感谢的人?”
“有的,有最感谢的人的。”
贺兰知问这话的本意,是想在他的嘴巴里听到自己的名字,却没想到夏以南开口就是:当年在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