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岁初感觉自己在下坠,随之而来的是熟悉的经脉火烧般的疼痛。忽然之间,他感受到手心的冰凉,像是一根救命稻草或是指引人迷途知返的明灯,唐岁初下意识地抓住了它。
他睁开眼时却对上了萧慕北一刹那惊慌的眼神。在唐岁初清醒过来的瞬间,他面无表情地松开了萧慕北的手。萧慕北也垂下眸子,两个人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保持了一截距离。
朔逸同关切地道:“你醒啦?头晕吗?你刚才看起来很难受。”
唐岁初道:“说正事吧。”
朔逸同疑惑道:“这不是正事?根据梦境内容推断,另一个感染途径应该是欲望。你看他们。”
唐岁初方才没仔细观察环境,这下目光一扫,便看见除了他们三人以外,所有人都在睡梦中,脸上是如出一辙的幸福的笑容。在天劫之下,光线都是阴沉的暗红色的,像是一场无穷无尽的黄昏。
诡异极了。
如果是欲望,那就太阴险了。
来临乐的人本身就是被筛选过的,他们或是为了自身强大、或是为了宗门复兴,总得把命和利益放在两个手心里衡量。所以他们绝不可能是无欲无求之人。要这样的人从欲望织就的陷阱里逃出来,太难了。
唐岁初小心翼翼地绕开昏睡地四零八落的人,跃到圆台中间。那里只剩下一个人了,不,甚至不能说是人。
白色布条蒙着眼睛的年轻人呼吸均匀,他手里还抓着一块红布,抓得很紧,细细一看才发现是他妹妹原先身上的那条红裙子。
人死如灯灭,只会留下一副空壳算作留给生者的念想。器灵则不然,器灵只是执念,若是没有了,也不再会以人的模样留下,只有那死后也离不了身的器物还在。
唐岁初指甲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块红布,模糊的画面跃动在他的眼前,让他再次确认……姚家的小妹,让全城人成为灵傀的器灵,真的已经死了。
那是小姑娘的回忆。外人瞧不出某年某月,只能窥得出是一个京都张灯结彩的节日,姚满白和小姑娘姚映雪牵着手走在大街上。
那时候姚满白的眼睛还能看得见,他笑容清澈,眸光闪闪,“小妹,家中不富庶,但过节日嘛,总该是穿上新衣服的。等哥哥有了钱,给你买更好的!若是还能找到兄长便好了……兄长一定能比我做的更好。”说这话时,他的眼中闪过一抹沮丧。
小姑娘痴痴地看着他,拉着他的手晃了晃,“小妹,不要,更好的。”
姚满白笑眯眯地逗她道:“那小妹要什么?”
姚映雪天真地道:“小妹,只要……哥哥幸福,就好了。”
殊不知,她虽话还说不利索,这句话已经强过世间大多数不会表达的人了。
这便是她的执念吧。
若是姚满白是器灵,临乐城大概不会是这样的。他的愿望应该是找到失踪的哥哥姚冬州,才会带着幼妹远走他乡。临乐祥和,每个人都在扮作虚伪的良善之人,织就一场相安无事的梦,在这里仿佛没有病痛,神医被奉上神坛。
因为她的愿望只是哥哥幸福。
而这也能解释为什么姚家兄妹会把萧慕北认作姚冬州。姚满白在外人看来是二十出头,但若是他早就变成了灵傀,年纪就不会长了。也就是说,萧慕北比他年纪更小,不可能是他的大哥。
姚满白本人是不会认错的。会认错的只能是在年幼时大哥就已经失踪的小妹。
唐岁初回头,看见二人已经来到他旁边。朔逸同问道:“有什么新发现吗?”
唐岁初摇了摇头,“没有。”
朔逸同叹了口气,“没事。那我们梳理一下现在的情况,看看能不能找到突破口吧。我来说,你们补充。”
另外二人点点头。
朔逸同道:“首先,临乐城中有两个器灵。”
原因其一是如果没有两个器灵制衡,也没有阵法,以临乐的情况,灵傀早就蔓延到整个南方了。如果这只能算佐证,那么更直接的证据就是,第二个器灵他们已经亲眼见过了。人是不可能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但是器灵是可以的。
朔逸同继续道:“这就很奇怪了。因为器灵本是人的执念。执念是有强烈个人意识、爱憎的东西,巨有排他性。所以同一个地方是几乎不可能出现两个都很强的器灵的。”
唐岁初想道,所以他们一开始阻止那些人杀姚满白,不仅仅是为了防止那些人的误杀刺激器灵,还担心杀了其中一个有什么影响。这二人应该在很早就知道有两个器灵了,不然姚家兄妹应当早就被解决了。
萧慕北是不是姚冬州,或者认不认识姚家兄妹其实根本不重要。因为他不会因此去袒护一个器灵。
朔逸同接着道:“以前也没有听说过这种情况。我推测他们应该有明显的主次关系。杀掉主体才能真正解决临乐的问题。平安楼宴是此次的关键节点,这不光是幕后主使在引诱我们上钩,他要走到明面上来,我们才有杀死他的机会。”
唐岁初道:“但姚映雪还是死了。”
朔逸同无奈地摆摆手,“这就是我们设想的最坏的情况了。我怀疑小姑娘和她哥就是那玩意杀的……现在结果显而易见,那个骑兵才是主体。”
那为什么姚映雪一定要死呢?唐岁初目光再次看向这些昏睡的人,本来没有感染的人此时也都在梦中。他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惊悚的想法,“它引那么多人来临乐,应该是为了帮它分摊天劫。”这样的话,人当然是越多越好!
萧慕北补充道:“我在你们昏睡时检查过城门,还有临乐之上,应当是出不去了。”
朔逸同叹了口气,“现在更糟了。看来姚家妹妹死了还一定程度上加强了这个器灵。恐怕直到现在,它才终于有了直面天劫的能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