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岁初感受到脸上一阵冰凉的湿润,尚未睁开眼睛就察了朦胧的光明。他眼皮随之颤了颤。
下一刻却听见一个清脆如铃的声音,“哦呦,醒了醒了!”嗯……嗓门还有点大。
唐岁初睁开眼睛,他觉得脑袋昏沉沉的,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不是什么好梦,幸亏想不太起来了。眼前是个长得清秀的姑娘,明眸皓齿,梳着双髻,右边的发髻固定的位置别了一只水绿色的蝴蝶发卡,做工格外精致,仿佛下一刻就要振翅飞走的模样。天光已大亮,明媚地笼罩在姑娘的脸上。
“小蝶。”唐岁初一把把脸上的帕子丢进一边的木盆,唤出了姑娘的名字。
小蝶笑了笑,“怎么着?咱们小公子在剑门也睡到这时候?不用上早课的?”她说着,啧了一声,“这给钱走后门进去的就是不一样。”
什么走后门,分明是凭实力进去的!不过……剑门有夏休吗?
小蝶看他发愣,一脸关爱傻子的表情,叹息道:“小公子,咱有点自知之明行吗?咱家大业大不用接悬赏啊?您就算接了,躲后面不行吗?邪神一榔头把您捶出二里地捶回家咯,这下脑子也不好了。”
唐岁初一脸不可置信。
小蝶又啧了一声,“小公子,你就算这样我也不会帮你叠被子的。我先出去了,衣裳我熏好放架子上了。别忘记今天的大事哦!”
唐岁初目光扫向屋子里边,早上的阳光填满了整个房间,床边上有一盏精致的香炉,桌上花瓶里是沾了露水的夏花。风轻轻吹起珠帘,发出细碎悠然的声响。他想,自己不是冬天才回过家?这不到半年的,却莫名有一种许久没回来的感觉。
唐岁初看见衣架上醒目的大红色,觉得有些辣眼睛……上面还缝着金线,熏了个奇浓无比的花香,穿上顿如孔雀开屏,花里胡哨。唐岁初叹了口气。
见他出来,小蝶点点头,表扬道:“很乖!”她凑过来,在唐岁初手里塞了一块他闭着眼都能认出来的桂花糖。
唐岁初疑惑地看向她。小蝶得意洋洋地道:“这是给好孩子的奖励!姐姐我还不了解你?”
……
然后唐岁初很快就知道他们今天要干什么了。
马车直直抵达城里最大的酒楼,酒楼小二又领着二人进了最大最好的包间。包间里面坐了个四五十岁的大娘,一见到唐岁初就像见到了金子,笑得格外用力。
唐岁初眼皮跳了跳。下一刻大娘不知从哪摸一打画轴,又从中取出一张,熟练地长指甲一弹,画轴打开,滚出一张堪称倾国倾城的女子容貌。
这是个媒婆。唐岁初意识到的时候,恰听见“哐啷”一声,门锁上了,转过头去只能看见小蝶心虚的表情。
媒婆搓了搓手,笑道:“小唐公子放心吧,应夫人的要求,咱这可都是数一数二的大美女,总有公子喜欢的。”然后她便像念经一般介绍起了这些画轴里的姑娘。
上到家中人几人做官,官职又如何上到十多个字下到六七个字,家中几亩田,几只鸡几条狗一应俱全,一个人就得说上一炷香。
小蝶在一旁当起了花瓶,没过多久给自己添一杯茶,一面欣赏唐岁初的表情,一面瞧这窗外的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唐岁初坐立难安,昏昏欲睡,又被自己身上花枝招展的熏香熏得头昏脑涨,艰难地在外人面前充起唐家庄的脸面。媒婆不知疲倦,讲起来如数家珍,甚至不需要喝水,感觉这精力很适合去剑门练剑,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夕阳西下,唐岁初眼睛合上前,媒婆终于讲完了所有的画轴。
唐岁初松了口气,却听见她有讲起自己工作故事的势头,吓了一跳,赶紧制止道,“您辛苦了,这些我大致明白了,会考虑的。”
媒婆瞟了一眼小蝶,小蝶点点头,这才喜笑颜开,快乐地蹦着小步子地离开了包间。
唐岁初道:“那我们……”
唐岁初话还没说完,只见大娘前脚刚走,包间的门又被推开,走进来一个男子。那人一袭青衫,身材高大壮硕,手里还摆造型似的抱着本拿反的书。
小蝶忍不住笑出声,却矜矜业业地介绍道:“这位是住在城西的陈公子。夫人考虑到小公子可能不爱慕女色,特意寻了几位公子在门口侯着呢。”
唐岁初皮笑肉不笑,“几位?”
小蝶道:“不多,八位吧。”
陈公子分享了一下他对书本的喜爱,抱怨了一下科举的困难,却刚正不阿地让唐家庄莫要扶持他,表现出清廉正直的气节。只是,聊了半炷香他也没有把手头的书摆正。
第二位是吕公子,生得孔武有力,一上来就询问唐岁初喜欢吃什么。唐岁初简单说了两个,礼貌地反问。吕公子兴致昂扬地报上了菜名:“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
唐岁初违心地赞誉道:“您爱吃的还挺多。”
好不容易又熬过了这八位,唐岁初道:“我们回……”
却见小蝶明显冲门口使了个眼色。
又有新人进了包间,一瞧还是熟人!留着山羊须的门房大爷笑得跟个神棍似的走了进来,面对唐岁初坐下。
过了半晌,唐岁初以为他能憋出个所以然,却听门房大爷道:“小公子,我看你天庭饱满……”
不是,您就是来凑数的吧。
唐岁初看向小蝶,勉强挂着笑容,“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小蝶焦急地和门房大爷对了个眼神。大爷为难地摆了摆手,显然是吐不出什么好东西,只能继续故作高深地摸了摸胡须,仿佛下一刻就要乘鹤升仙。
小蝶一副还得看老娘的模样,笑眯眯地望着唐岁初,“小公子这些都不喜欢?”
唐岁初挑了挑眉。
小蝶故作惊讶,“难道,难道……”
她憋了半天,才憋出一个,“小公子,我知道我如花似玉天生丽质风姿绰约天姿国色倾国倾城绝代佳人……”
唐岁初听了半晌,生了点惜才的心思,并惊奇地发现,小蝶听起来比第一位陈兄还有文化。
小蝶换了口气,目光又飞快地瞥了一眼门口,满意地收了个尾,“但是姐姐我心有所属,我们之间是没有结果的!”
唐岁初配合地鼓了个掌,面无表情道:“回家吧。”
此刻,外面有人轻轻扣了两下门。小蝶像见了救星一般,拽着浑身还在散发着仙气的门房大爷窜到了门口。
高挑瘦削的身影出现在门前帘后,来人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掀开帘子。
他一袭粉衣,腰间别着一把碧绿的宝剑。他面若白玉,唇红齿白,细而长地睫毛上挂着几根凌乱的头发。他看起来似乎有些风尘仆仆,眼里还带着些许疑惑和温柔的笑意。
“抱歉,没有及时收到请帖,师弟伤好些了吗?”萧慕北关切地看向唐岁初,“既在病中,为何要约在酒楼呢?”
小蝶在门口嘀咕了一句,“可算是赶上了。”然后直接关上了门。
唐岁初有些惊讶,顿时正襟危坐起来,轻咳了一声,“师兄,想吃什么?我请你。这是菜单。”
外面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小蝶临走前顺手包厢内其余灯都熄了,现如今就只留了桌上这一盏,暖色的灯光只能照住他二人。
小蝶特意压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你看,我说什么了,他刚刚是这样说话的?”
萧慕北温柔笑道:“不必了。我这次来就是来看看师弟。”
唐岁初手里还拿着菜单,脑子也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耳根子有点烫。
萧慕北似乎也觉得有点歧义,便补充了一句,“的伤……”
瞧这事办的,哪有看伤还发个请帖的,萧慕北又不是大夫。等等……这请帖上写的甚至是酒楼?萧慕北真的不会走在路上被人拐卖吗?
唐岁初叹了口气,抛开了关于今日真实日程的杂念,岔开了话题,“师兄以往没专门逛过曲月城吧?”
萧慕北点点头,“是没有。以往只有做悬赏任务的时候来过。曲月城很好,安宁太平,连任务也很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