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岁初看见今日天色已晚,想着要尽一尽主人之谊也只能等明天了,便问道:“师兄急着回去吗?”
二人几乎同时开口。唐岁初道:“明日……”
萧慕北道:“我明日、后日……”
唐岁初连忙噤了声,却见萧慕北也没有再说话。等了一会,萧慕北斟酌开口,却没有从他上句话没说完的地方,“我明日没别的事。”
萧慕北别过头没有看他。唐岁初瞥了他一眼,看见了他很红的耳根。
哎哟喂,这天怕是要下雨了,闷得要命。剑门在北边,也没那么闷。
唐岁初刚要开口,却听见外头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唐岁初愣愣地瞧去,下一刻便跑了出去,一直守着门的小蝶也有些猝不及防。
来人梳着干净利落的盘发,穿着素净的青色裙子却涂了个艳丽的口脂。她本垂着眸子,察觉到了风声,下意识地朝这边看过来,眼神是很柔和的,一如既往。
唐岁初分明着急地跑过去,此刻却扶着门框停了下来。分明才半年不见,分明人就在眼前,心竟是像是被钝刀割过一般疼。
阮燕织上前一步,摸了一把唐岁初的头,无奈地笑道:“这般大的人了,还那么冒失,还当是小孩子呢?”
小蝶也在一边拱火,笑嘻嘻地应和道:“小公子可不小咯,真不知道在剑门是怎么活下去的。”
唐岁初又有些说不出话。
阮燕织似是想到了什么,看向小蝶:“他今天被子是自己叠的?”
小蝶得意道:“放心吧夫人,我才不惯着他呢!小公子去了一趟剑门进步不少呢。咱塞钱让他进剑门还是有点用处的。”
阮燕织又掐了一把唐岁初的脸,遗憾地道:“清瘦了些。以后还是每月休息两日去剑门看看我们小阿初吧。”她当即决定,“路费你爹给,反正他有私房钱。”
萧慕北也走了过来,抱拳道:“夫人。”
阮燕织仔细打量了他一眼,点点头,“今日天色已晚,赶路有所不便,萧少侠不如就在唐家庄住一晚吧。”
萧慕北道:“夫人盛情,却之不恭。”
……
几人本想即刻回家。谁知唐夫人情不自禁地拐进了黄氏胭脂铺,对着几个新品挑选起来。
唐岁初捡起其中道:“娘,你不是喜欢这个模样的吗?”
阮燕织闻言大惊失色,“你居然知道这个?”
小蝶闻言也大惊失色,“小公子居然知道这个?”
门房大爷还在一旁仙气飘飘,唐岁初觉得这仙气蒙了他的眼睛。
阮燕织是胭脂铺的老主顾,店主一见了她就像见了亲娘,赶紧奉上折扣,唯恐唐夫人同他再说上几个时辰。鉴于他的乖巧,唐夫人温柔地只说了半个时辰价。
夏日的天气说变就变,几人准备回家之时,天上下起了瓢泼大雨。当然,这全是唐夫人的锅。
唐岁初刚准备上去给阮燕织打伞,便被小蝶一肘子撞开。小蝶对他做了个鬼脸,趾高气昂地道:“这等讨好夫人的机会,轮得到你?”
唐岁初朝后一看,发现门房大爷还留在檐下。于是萧慕北把他的伞递给了大爷,自己低头则走到唐岁初伞下,顺其自然地接过了伞。
唐岁初道:“谢谢师兄。”
萧慕北道:“不客气。”
雨下的很大,雨帘和唐岁初身上浓郁的熏香仿佛把世界都隔绝了似的。唐岁初狼狈地提着厚重的大红色金刺绣衣袍,心里暗自骂着小蝶。伞又只有那么点大,他几乎快走成了螃蟹,肩膀还湿了一半。
萧慕北的伞是严重倾向唐岁初这边的,故而他的肩膀也湿了一大半。这伞就像没打一样。
过了一会,萧慕北无奈道:“师弟。”
唐岁初疑惑地看他,“怎么了?”
萧慕北道:“师弟还在病中,这样会得风寒的……我没有咒师弟的意思。”
唐岁初道:“待会如果路过看见有人卖伞,我便赠你一把吧。辛苦师兄再忍一段路吧。。”
萧慕北道:“赠伞似乎不太吉利。”
唐岁初道:“你讲究这个?”
萧慕北顿了顿道,“师弟……你介意……”
唐岁初又感慨起夏天天气闷热了,尤其是雷雨天,嘴上却已然答道:“不介意。”
下一刻,萧慕北把伞塞进了唐岁初手里。
唐岁初这下真觉得自己得了风寒。
……
等临了家,远远便看见唐炔端了把椅子坐在门口檐下,大爷似的翘着个二郎腿。见了自己儿子和萧慕北,他格外没眼力见地道:“这是今天的……”
阮燕织登时给了他一个眼刀,唐炔立刻改口道:“家里来客人了啊。”随后他又看见了最后头的门房大爷,露出了奸商似的笑容,“老邓头,你的活我可帮你干咯,记得付我工钱!”
门房大爷感慨于他的无耻,支支吾吾道:“这天底下还有……雇工付老板工钱的?”
阮燕织笑道:“你平时就是这样攒私房钱的?”
唐炔连忙摆摆手,一副老实人的模样:“夫人,你知道我一向为人老实,家中钱财全凭夫人做主。”
众人纷纷进了门。
只剩下唐岁初。
他们转过头来看向唐岁初。
唐岁初依旧站在那里,陷进了格格不入的水雾里,他轻轻挥了挥手笑道:“再见了。”
他是不能进去的,因为当他一只脚再踏进家中,他就再没有勇气出来了。
下一刻,一切都消失了。
唐岁初以前格外憎恨这样的幻境,因为死者为大,这些诱人的泡沫都是对死亡的亵渎。但真正置身期间,却发现亲手打碎这些泡影是格外痛苦的。
他在一开始便知道一切是假的。大概是因为他要的太多,而既要又要一般是没有好结果的。他知道若是一切都没有发生,他根本就不会去剑门。
死去的世界大概也不会如这般美好。
他只是想再见他们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