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义璋把木匣带回巡风台,立刻让人取来王贵案的卷宗,翻出里面家属和证人签字的文书。
他将两张纸并排铺在桌上,一遍又一遍比对字迹,仔细核对每一处笔锋走势。
两处文字的运笔习惯、收尾顿挫几乎一模一样,基本能确定,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赌坊、绯林楼、王家兄弟、人命案子、秀琴经营的铺面。
一条无权无势的普通人命,换一间能盈利的商铺。在外人看来,这无疑是笔划算的交易。
霍义璋把零散的线索梳理清楚,派手下暗中核查,很快就查到了消息。据绯林楼的伙计说,那名涉案客商是外地口音,四十岁上下,脸型瘦长,自从命案发生后,就再也没露过面。
手下办事高效,两天就摸清了对方的落脚处——平安客栈,三楼最里面的房间。
这件事绝对不能走衙门流程。禁巫使平日里虽常和官府打交道,但刑司的案卷早已归档,贸然前去问询,不仅越界,还会直接打草惊蛇,惊动背后的人。
霍义璋斟酌再三,决定独自前去。
天色彻底黑了,他独自走出巡风台。西街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灯光铺满长街,照亮往来的行人。他混在人群里,脚步沉稳,不疾不徐,神色淡然。
平安客栈门面狭小陈旧,门前两盏老旧灯笼,光线昏昏暗暗,透着冷清。前厅亮着一盏灯,柜台后的小二趴在桌上打盹。霍义璋推门而入,老旧的门轴发出轻响,瞬间惊醒了熟睡的小二。
小二揉着眼睛抬头:“客官是要住店吗?”
“找人。”霍义璋抬手亮出令牌,只露出一角鎏金边缘,低声问道,“三楼最里面的房间,是不是住着一个外地来的客商?”
小二的目光扫过那抹鎏金,瞬间褪去睡意,神色立刻变得恭敬又拘谨,连忙回话:“您说的是天字三号房的客人吧?没错,他住了快半个月了。这人不爱出门,也不让人进屋打扫,一日三餐都是小的送到门口,从不碰面。”
“他现在在楼上吗?”
“这个时辰,应该在房里。”
霍义璋抬步上了三楼,最里侧的房门虚掩着,留了一道细缝。他停在门口,轻轻推开房门。
屋里空空荡荡,根本没有人。
桌上的油灯还亮着,灯芯太长积了厚厚的灯花,火光摇曳昏暗。一只粗瓷茶杯倒扣在桌面,旁边另一只杯子,还留着温热的余温。
他的视线缓缓扫过整间屋子,最后落在床边的柜子上。柜门歪歪斜斜,像是被人匆匆合上。霍义璋伸手拉开柜门,柜内空空如也,只有柜底几道崭新的蹭痕,杂乱凌乱,明显有人刚才蜷缩在这里藏过。
他盯着那几道痕迹看了片刻,神色毫无波澜,随即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等他走下楼,前厅的小二早已站在柜台前,见他下来,立刻堆着笑脸迎上来:“客官,没找到人吗?”
“人不在。”霍义璋走到柜台前,直视着小二,“他什么时候出去的?”
小二挠了挠头,一脸为难:“这小的真没注意。这位客人向来闭门不出,我还以为他一直在楼上待着呢。客官要不改天再来?”
“他外出的时候,有没有人同行?”
小二愈发局促,尴尬地笑了笑:“方才我实在太困,趴在桌上打盹,一点动静都没听见,实在不清楚。”
霍义璋没有继续追问,微微点头,转身往外走。
小二连忙殷勤地送客,霍义璋走到门口,随口提点了一句:“做生意守店要有规矩。就算生意清淡,也不能松懈值守。”
被戳破店里冷清,小二不敢反驳,只能乖乖点头应下。
——
夜色完全笼罩街巷时,叶存溪换了一身青色男装,身形灵巧如鱼,从客栈后门悄悄溜了进去。
街边灯笼明暗错落,青石板路光影斑驳。她压低斗笠帽檐,遮住眉眼,拐进西街,远远就望见了灯火昏暗的平安客栈。
前厅静悄悄的,只有小二趴在柜台沉睡。客栈内侧有一条窄过道,堆着几捆干柴和两只空酒坛,过道尽头是通往二楼的木梯。梯口挂着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微光微弱,只能照亮脚下两级台阶。
“这地方又破又偏,难怪没生意。”叶存溪心里暗自吐槽。
她身形一闪,轻手轻脚地上了楼梯。
三楼廊道格外昏暗,只有尽头的窗户透进一点月光。她数着房门往前走,越过第一间、第二间,只见第三间房门的缝隙里,透出微弱的灯火,屋里明显有人。
她放轻脚步走到门边,侧耳细听。屋里有两道压低的说话声,听得不算清晰,但能确定是两个人在交谈。
叶存溪心中一稳,快速扫视走廊前后,确认四下无人。她贴着墙壁挪到墙角阴影里,这里立着一个半人高的杂物柜,柜子紧贴墙壁,刚好留出一道能侧身藏身的缝隙。
她刚缩身藏好,屋内突然传来椅子拖地的刺耳声响。
“你说什么?”一个男人的声音骤然拔高,又强行压下怒火,满是不甘和气愤,“当初说好的,事情办成,我欠的债一笔勾销,再给我五十两银子让我走人!现在你就想这么糊弄过去?”
叶存溪透过柜缝往里看,房门开着一条细缝,刚好能看清屋内大半场景。一个瘦削的灰衣男人双手撑着桌子,身体前倾,满脸戾气。
他对面坐着一个人,姿态闲散,身后站着一名壮硕的打手,将他大半身形挡住。唯独这人语气平淡,毫无波澜。
“你本来就欠我们赌坊八十两。王贵这件事,你替我们办了,这笔债就算抵清了。你一点都不亏,反而用一桩事换了自己的平安。拿王贵的命换你的活路,你还有什么不满?”
“我根本没想杀他!当初只说吓唬他一下,事成就给我五十两让我远走,这话是你亲口说的!”灰衣男人怒声争辩。
“我说过?”那人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睨着他,气场压迫感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