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本是这些年她偷偷记的。王贵从柜里拿了多少钱,婆婆拿了多少东西,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张纸条,是王贵死前三天的夜里,她捡到的。
那天王贵回来得比往常都晚,醉得不成样子,踉踉跄跄撞开院门,趴在井边吐了好一阵。她本不想理他,可经过他身边时,有什么东西从他袖口滑了出来,落在地上,轻飘飘的。
是一张纸条,对折着,没有封口。她站在月光下展开,就着那点微弱的光看清了上面的字——
“绯林楼,后天酉时,有人接你。事成之后,赌债全消。——富”
富。王富。
那个“富”字,是王富的字迹——她认得,以前王贵让她帮忙给王富捎过东西,上面有他写的字。抬起头,看向趴在井边还在吐的王贵。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袖子里落了什么东西,不知道这张纸条被她捡到了。
她本该把纸条还给他,可她没有。
秀琴将那张纸条叠好,收进袖子里,转身回了自己屋里。那天晚上她一夜没睡,就坐在床边,盯着那张纸条看,看到东方既白。
第二天王贵醒了酒,在院子里转了好几圈,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她站在门口看着,问:“找什么?”
王贵看了她一眼,眼神躲闪:“没什么。”
他没再找,出门去了。
那天晚上他又没回来。第三天——
第三天,他死在绯林楼。
她把这些事翻来覆去想了很多遍。王富为什么要害自己的亲弟弟?赌坊又在里面充当什么角色?那张纸条上说的“事成之后”,究竟是什么事?
她没有答案。可她知道,这张纸条,是能要人命的证据。
她可以拿着它去告官。可告谁?告王富?纸条上写的是“富”,不是王富的大名,王富可以说那是别人。告赌坊?赌坊背后有人,她一个寡妇,拿什么去告?
告不成,还会打草惊蛇。到时候王富知道她手里有这东西——
她不敢往下想。
所以她把账本和那张纸收好,藏起来。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让她把这些东西拿出来的时机。
娘来的时候,她不让她来,是因为她知道婆婆和王富盯着她。娘来一次,他们就多一个拿捏她的把柄。可那天她看见娘站在门口,拎着篮子,眼圈红红的,她还是没忍住。
“进来吧。”
——
秀琴认得眼前这个人。
霍义璋。
娘就是为这人家做事情的,禁巫使,娘念叨过这个官名,她也不太清楚,只知道是当官的。
可是明明已经结案了,官府的人怎么还会来她这间小铺子?
霍义璋进门时,铺子里正没客人。夕阳从门口斜进来,把他影子拉得老长。他在柜台前站定,看了她一眼,那目光让人不寒而栗。
“秀琴?”他问。
她点头。
“我是霍义璋,巡风台禁巫使。”他亮出令牌,“有几句话问你。”
霍义璋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在别人脸上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怀疑,而是在等,等她自己开口。
她忽然想起娘说霍家一大家子都心善,对自己很不错。
心善。当官的,还有心善的?
秀琴开口:“大人想问什么?”
“你觉得王贵的死,是意外吗?”
她能说什么?说她怀疑?说她没有证据?说她手里有张纸条,藏着不敢拿出来?
“我......”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不知道能信谁。”
霍义璋看着她,目光不再冰冷。语气也比刚刚和缓几分:“你现在可以信我。”
门外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铺子里越来越暗。她没有点灯,就那么站着,看着面前这个男人。
娘说他心善。
秀琴忽然开口:“大人稍等。”
她下定决心,转身进了后院,再回来时,她手里捧着一个小匣子,放在柜台上,推到霍义璋面前。
霍义璋看了她一眼,打开匣子,里面是几本账本,叠得整整齐齐。最上面是一张对折的纸条,已经有些发黄。
他先拿起那张纸条,展开,夕阳的余光照在那几行字上。
“绯林楼,后天酉时,有人接你。事成之后,赌债全消。——富”
秀琴道:“那张纸条,是他死前三天的夜里,我捡到的。”
霍义璋皱眉:“捡到的?”
“他喝醉了,从袖口掉出来的。”秀琴的声音很平,仿佛事不关己。
她迎上霍义璋的目光。
“我不知道留着它能做什么,可我知道它有用。”
铺子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街上收摊的吆喝声,一声一声,越来越远。
霍义璋把账本和纸条收回匣子里,合上盖子:“这些东西,我先带走。”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她。
“你不怕我看完就不管了?”
“怕。”
霍义璋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很久没动,然后他说:“会没事的。”
于是转身走进暮色里。秀琴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天彻底黑了。她没点灯,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然后她慢慢坐下去,把手撑在柜台上,低下头。
肩膀在抖。
可这一次,不是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