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叶存溪去,会碰上张嬷嬷也在。张嬷嬷趁着出来买菜的功夫,偷偷跑来看秀琴,她总是站在柜台边上,离秀琴不远不近,手里攥着帕子,泪眼婆娑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只是看着。
“站着不累?”
张嬷嬷连忙摇头:“不累不累。”
秀琴就不再说话。
可下一次,柜台边上就多了一张凳子。
......
好景不长。
那日叶存溪又去铺子,远远就听见吵嚷声。她加快脚步,刚到门口,就看见王母叉着腰站在柜台前,嗓门尖锐。
“......我儿子尸骨未寒,你就往娘家倒腾东西?!那桂花糕哪来的?还不是拿铺子里的钱买的!”
张嬷嬷站在旁边急着否认:“不,不是,那是我自己做的,我......”
“你做的?”王母冷笑,“你做的凭什么往这儿送?这是我王家的铺子,什么东西能进什么东西不能进,我说了算!”
秀琴站在柜台后面,面色难看,却一言不发。
张嬷嬷手足无措,想去拉秀琴的手,又不敢,只能往前凑了两步:“秀琴,你跟她说,那糕真是我自己做的,没花铺子里的钱......”
“你凑什么凑!”王母一把推开她,“这儿有你说话的份吗?”
张嬷嬷踉跄了两步,险些摔倒,秀琴脸上难得出现了担忧,伸手就要去扶自己母亲。
王母斜眼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笑:“怎么?还护着?”
秀琴忽然抬起头,目光越过王母,落在自己母亲身上:“你走吧。”
张嬷嬷愣住了:“秀琴......”
秀琴别开眼,不再看她,“以后别来了。”
张嬷嬷站在原地,眼泪夺眶而出。她想说什么,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母在旁边笑了一声:“听见没有?你女儿让你滚呢。”
张嬷嬷看看女儿,又看看王母,终于转过身,踉踉跄跄地往外走。
叶存溪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抬脚走进铺子。
王母还在那儿站着,满脸得意。看见叶存溪,上下打量了一眼:“你谁啊?”
“买醋的。”叶存溪说着,走到柜台边,自己拿了一瓶醋,摸出铜板搁在柜台上。
秀琴低着头,把铜板收进抽屉,动作很慢。
王母哼了一声,转身往后院走。走到帘子边上,又回头撂下一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小心思。你娘再来,我就把铺子锁了,看你还往哪儿站。”
帘子落下,铺子里安静下来。
“你刚才都看见了。”秀琴忽然开口。
叶存溪嗯了一声,继续嚼糕。
秀琴抬起头,看着她。那眼神有点奇怪,不像平时那么冷,也不像刚才赶张嬷嬷走时那么硬,而是空空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又像是什么都在里面。
“我是不是挺冷血的?”
叶存溪咽下那口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抬眼看她。
秀琴已经别开脸,盯着面前的柜台,声音低下去:“那是自己亲娘。哭成那样,我让她滚。”
叶存溪没接话,又捏了一块糕。
“你怎么不说话?”
叶存溪嚼着糕,含糊不清地说:“说什么?说你冷血?”
叶存溪把糕咽下去,语气平常:“你让她走,是怕她在这儿受气,怕她回去哭,怕她第二天又来。你越心疼,就越得赶她走,这事儿我懂。”
铺子里安静下来。
秀琴低着头,一动不动。叶存溪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正要摸铜板买酱油,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抽噎。
她抬眼。
秀琴的肩膀在抖。很轻,很慢,像是拼命压着,压不住了才漏出一点。
“秀琴姐?”
秀琴没应,她低着头,手紧攥着,眼泪滴落下来砸在桌上,洇进木头缝里。她就那么坐着,肩膀抖得越来越厉害,她咬着唇,不出声,可那压抑的抽噎声还是从齿缝里漏出来,一声一声,像刀子刮在石头上。
“我怎么,能把日子过成这样......”她开口,声音嘶哑,“我娘怎么就那么让人欺负......”
“让人欺负成那样,就知道哭。让人推了,也不知道还手。我让她滚,她就滚,连句硬话都不会说——”秀琴的声音哽住,深吸一口气,“她怎么就不能硬气一回......”
她抬起手,狠狠抹了一把脸,可眼泪抹不完,越抹越多。
“当年我就不该听她的。”她忽然说。
叶存溪静静听着。
秀琴抬起头,眼眶红透,满脸是泪。那张总是冷着的脸,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砸碎了,露出里头从来没给人看过的样子。
“她当年不让我嫁,说王家不是好东西。”秀琴的声音抖得厉害,“我不听,我跟她吵,我说她看不起我,说她巴不得我一辈子嫁不出去,说她——”
她说不下去了,低下头,肩膀剧烈地起伏。铺子里只剩下压抑的哭声,一声一声,像是憋了很多年,终于憋不住了。
叶存溪没动,也没说话。她只是那么靠着,安安静静地听着。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上,亮堂堂的。
她哭了很久。
哭到眼泪流干了,哭到肩膀不抖了,哭到抽噎声渐渐停下来。她没抬头,只是用袖子把脸胡乱抹了一把,声音哑得不像样子:“......别往外说。”
巷子口有风,吹得叶存溪的衣摆轻轻飘起来。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醋瓶子,忽然笑了一下。
明天买什么呢?
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