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义璋坐在巡风台后院的石桌前,面前摊着一卷案宗。他已经这样坐了一个时辰。
刚才小溪姑娘坐在这儿问“那我下次还给你送可以吗”,他记得自己没回答,不是不想答,是不知怎么答。霍义璋闭了闭眼,把那张笑脸从脑子里赶出去,低头看向刚刚寻出来的案宗。
王贵案。
当时随手翻过,确认是意外失足便归档了——毕竟是寻常的案子,与巫蛊邪术之类的无关不归他管。可现在这卷案宗摊在面前,那些字句却变得刺眼起来。
“证人证词吻合,意外......”
这份卷宗挑不出任何毛病,可她所言那番话却刺进他脑子里。
她没有证据,只是从街上打听来的只言片语。可这些只言片语,和眼前这份无懈可击的案卷,形成了某种让他不安的裂隙,不能弥合。
霍义璋盯着案卷,想起三年前办过的一个案子——那是他第一起自己独立办理的案子。
城南刘家,独子病重,夫妇俩走投无路,把最后二十两银子拿去请了个道士做法祛邪。等他们发现被骗,报官抓人时,儿子已经病入膏肓,无力回天。
他抓到那个道士时,那家伙还在笑:“大人,我就是混口饭吃。他们自己愿意信,关我什么事?”
案子判了,道士下了狱,可那孩子还是死了。
他去刘家送还追回的银子时,刘母跪在门口,抱着儿子的牌位,哭得几乎背过气去。刘父站在旁边,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看着那个牌位。后来他听说,刘父在儿子头七那天跳了井。
没死成,被人救了上来。可他整个人都废了,整日坐在门口发呆,谁叫也不应。
自那日之后,霍义璋思考了很久。
如果当初有人提醒刘家夫妇,那个道士是骗子;如果有人告诉他们,这二十两银子该拿去请大夫,而不是做法......那个孩子是不是就不会死?
可他没法提醒。他是在人死了、钱被骗了之后才出现的。他来的时候,只剩追赃、判案、把银子还回去。
银子还回去了,人却回不来了。
所以霍义璋誓要将这种用巫蛊之术骗人钱财害人姓名的混蛋通通抓捕归案!
王贵死了,不管是怎么死的,都回不来了。可秀琴还活着,还在那间铺子里,还在被那对母子逼着,被逼着嫁给王富,铺子被吞,从此成为王家的牛马。也许她能忍,忍一辈子。也许她忍不了,在某天夜里——
他想起那个吊死在城外的女人。
丈夫死了,婆家逼她改嫁小叔子,她不肯,半夜偷偷跑了,第二天被人发现吊在树上。
霍义璋站起身,在院子里踱步。
他不是刑司的人,王贵案不归他管。按理说,他今天听过就算了,顶多回头跟刑司的人提一句,让那边留意一下。
可那边会留意吗?
他在江南目睹张家案的时候,杨伯伯说过,这个结局对谁都好。
也许是的。对赌坊好,对王富好,对官府好......只独独除了秀琴。她会不会被逼死,会不会走投无路?
霍义璋停下脚步,阳光透过枝叶,想起小溪姑娘下午看他的眼神。
“我信你。”
他确实信她。信她说的那些话是真的,信她打听到的那些事是真的,信她确实在为秀琴着急。他答应她:“我会查的。”
可这案子,真的该他查吗?
他是禁巫使,管的是巫蛊诈骗。王贵是坠楼死的,不归他管。就算查出来是赌坊买凶杀人,也该移交刑司。
可他不管,谁会管?
刑司那边案卷上已经写了意外失足。没有人会去翻一个已经结案的案子,除非有人递新的状纸,提供新的证据。
秀琴会递吗?
她不敢。她一个寡妇,婆家捏着她,官府那边早就打点好了,她拿什么递?
刘家夫妇走投无路时,没有路。他去的时候,只剩追回那点银子,人已经没了。
杨伯伯说“这个结局对谁都好”时,脸上的表情不是得意,也不是麻木,而是一种很深的疲惫。
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二十年,见过太多案子,判过太多人。他知道什么案子能翻,什么案子翻不了;什么时候该较真,什么时候该放手。
那不是渎职,是权衡。
可自己还年轻。他自认为还做不到杨伯伯那样,看着一个案子明明有疑点,却因为“对谁都好”就不去碰。他怕的不是查不出真相,而是查出来之后秀琴扛不住。
他怕的是自己变成那个在刘家夫妇走投无路时才出现的人,来晚了,只能收尸。
可他又想,如果他查了,至少能给秀琴一个选择的机会,告诉她真相,让她自己选,是忍,还是告。是继续守着铺子,还是逃。
不是因为承诺,不是因为儿女私情,不是因为不想让某个人失望——
是因为这件事,本来就应该做。
王贵是怎么死的,应该有真相。
秀琴该不该被逼着嫁给王富,该不该被吞掉铺子,应该有公论。
那些藏在暗处的人,该知道有人盯着他们。
这就是他做禁巫使的初衷。
不是为了抓几个江湖骗子交差,不是为了把案宗归档得整整齐齐——
是为了让那些走投无路的人,有一条路。
霍义璋站起身,将案卷收入袖中。
下午的阳光还很亮。他站在院子里,影子被拉得斜长。
他想好了,王贵案不归他管,他可以不管。可既然知道了,就不能当作不知道。
不是以禁巫使的身份,不是以霍家长子的身份,是以他自己的身份——霍义璋。
一个不想再看着走投无路的人,真的走上绝路的人。
他大步走出后院,穿过前厅。门口的差役见他出来,连忙站直:“霍大人?”
“我出去一趟。”霍义璋脚步不停。
——
一连数日,叶存溪隔三差五就往秀琴的铺子跑。
头回去是买醋,第二回去是买盐,第三回终于想不出要买什么,干脆空着手去,往柜台边一站,跟秀琴东拉西扯,套套近乎。
秀琴话少,问三句答一句。叶存溪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她听着,偶尔嗯一声,算盘没停,就这么混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