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秋池走过去,坐在她的身旁。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路秋池替晓山青挡住冷冽的风,柳枝在身后轻轻晃着。
……
沈君山惊醒,猛的坐起身,喘着粗气,不由自主捏紧了手中怀表,尖锐冰冷的金属外壳,扎破手掌,鲜红黏腻的血液滴在车里。
路秋池不在考场了,待在另一个地方,还会回来吗?在哪?和谁?怎么办?又被骗了吗?又被抛弃了吗?
无数个问题萦绕在沈君山脑海,无意间,扫到镜中自己的模样,他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脸,指缝间露出的眼眸猩红。
吓到他了吗?要去找吗?要去抓吗?要……关起来吗?
名为理智的弦绷紧,变得岌岌可危,随时会断掉,心脏猛烈跳动,神智模糊。
沈君山都手搭上车门,浅灰色的围巾搭在腿上,他动作一顿,放下了手。
万一呢?万一不会回来……不……沈君山敲敲脑袋,万一会回来呢?他是爱人……我是他的爱人……
围巾像一条锁链,将沈君山暂时锁在车里,他用没受伤的手抱紧怀中围巾,妄图汲取上面不存在的,属于原主人的温度。
或许这就是惩罚,他更改了媚术,让原本不公平的规则,变成天平,一方承受越多,另一方就越轻松……即使再痛苦,也不愿意放手。
……
路秋池安静的听着晓山青总结她的一生。
“父母在我九岁时,车祸离世,我被交给唯一的亲人舅舅,财产也理所应当的交由他们掌控,十二岁,他们的女儿失踪了,无辜的哥哥摔断了双腿。”
湖面平静无波,很像晓山青的眼睛,清明的,平静的,没有情绪的。
“二十岁,我的女朋友抛弃了我,一声不响的结婚了,她说她没有办法,其实她穿白色礼裙很漂亮。在她婚礼的当天,我喝了酒,酒被被张管家养子下了东西。”
布料下的真相血淋淋,上面盖着的不是黑布,是白布,是被血液浸透,干涸的暗红色。
“清白重要吗?孩子重要吗?比我重要吗?所有人都觉得比我重要,孩子,你,比我重要。”
人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在枷锁中。
“我挣扎过,反抗过……没有用,太少了,我手上的东西还是太少了。”
晓山青依旧平静,这些过往尘埃,无法污染干净的水流。
“一个烂人,腐烂的婚姻,第二年生下了你,不到三个月,又怀孕了。”
“安稳的生下孩子,换得几个月的喘息时间,或者一直被殴打,直到死。”
路秋池趁着停顿,问出了一直想问,一直知道答案的问题,“您恨我们吗?”
“恨?算不上,只是不喜欢,你们是无辜的孩子,我的目标从不是你们。”
她继续诉说着自己的生命。
“钱在他手里掐着,他的亲生父亲找上来……算了,这就太长了。”
“路春寒喜欢我、需要我,我知道,逃出去后我找了他帮忙,一个政界有名的家族,我也可以给他们想要的、最需要的帮助。”
“你的父亲最后进了监狱,转移了,在一所男子监狱中,他永远讨不到好,贴心的关照、最好的医疗,他永远死不掉。”
太阳高悬在天空,温暖的阳光洒在晓山青肩头,水面波光粼粼,感受到这些,真实的春天就要来了。
路秋池语气轻缓,“会为弟弟感到悲伤吗?”
“实话说,听到他死掉的时候我是开心的,他长得和他太像了。”
晓山青在衣兜掏出一包烟与一个打火机,“后面我见到他小小的尸体,会难受,不后悔。”
“我首先是我自己,其次才去扮演别的角色。”
晓山青递给路秋池一支烟。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让你愧疚,不是为了让你原谅我,只是觉得你有知情权,知道自己妈妈和爸爸是什么人。”
晓山青玩着手中烟,翘着二郎腿,瘫在椅子上,耸了下肩,“当然,我觉得我做得已经足够好了。”
路秋池有些惊讶,一向优雅,像个假人的母亲也会抽烟,也会摆出这种动作。
晓山青一摆手,“别那个表情看着我,女人也是人。”
晓山青抬手看了下时间,回过头,路春寒站在树边向她招手,“我认为,母亲这个角色,要顶天立地,要为你铺好路,要让你衣食无忧的过完一生。”
晓山青站起来,拍拍路秋池的头,“抱歉,忘了你,我只顾着扮演自己的角色,忘了你是个有自我意志的人。”
路秋池拽住晓山青的衣袖,问出最后一个问题,“沈君山为什么会认识我?”
晓山青轻笑一声,“巧合吧……好的学校总是不缺厉害的人。”
她的丈夫对着她挥手,举起的手上,提着她最喜欢的小蛋糕。
也许故事的开头算不上完美,但至少结局算得上幸福。
“好了,祝你……”晓山青看到跌跌撞撞奔来的人,笑了笑,“看来已经得偿所愿了呢,如果这就是你要的,那妈妈祝你永远幸福。”
白色裙摆飞离路秋池的视线,面前停下一双黑色皮鞋,路秋池落入一个不算温暖的怀抱,呼啸的风被沈君山挡住。
路秋池牵起沈君山,鲜血沾染在路秋池手上,戒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同一条路上,两代人背对着行走。
路春寒握着妻子的手,温暖的体温传到晓山青身上,日复一日的捂热冰冷的掌心。
沈君山紧紧抓着路秋池,身体紧贴着他,两只同样冰冷的手扣在一起。
他们并肩前行,一步一步迈入无尽的深渊。
也许在他们眼中,深渊是阳光普照的大地,是万物疯长,山花烂漫,温暖的春天。
—读者视角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