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得李靖脸都气歪了,他怒极反笑,“你疼他?你那是疼他!还是疼你那灵珠子!”
太乙脸色霎时白了一瞬,恼怒得额上血筋蹦出,“我替他重塑金身,送的他造福苍生的丰功伟绩,修的是千秋万代的无上功德!哪是你等凡夫所能理会!”
李靖半分不退,咬牙上前字字泣血,“当年我敬你道法通玄,名声在外,乃三教中有道之士!望这孽畜能习得一二,才将他托你名下!悔我李靖有眼无珠,错信了你!至你这心怀鬼胎,设下棋局,引他入彀。让这小儿闯下滔天大祸,害得我李家鸡飞狗跳,阖家不安!太乙——你可真是好算计啊!”
“你儿子?”太乙眯起眼冷笑出声,转身一退双手一摊,“他本就灵珠子转世,又早已剔骨还肉,这么多年都是我养的,我教的,我护的!何来你儿子一说!”
李靖嘴唇发抖,脚下一晃,忽惨烈的仰天长啸,“好啊——好啊!我算是明白了,这一开始就不是我儿子,这是你们阐教的灵珠子!真是好手段!好手段!”
一直静默在旁的金吒木吒,听得这等不敬之言,连连跪地哀求,恳求父亲慎言。
这等揭露阐教腌臜之事,让姜子牙再也不能冷眼旁观,他横眉冷呵,“李靖!休得胡言,天尊怜悯,送你李家无上机缘!在这般胡言冒犯天尊,我也顾不得情面,必替天尊执法,送上几抽打神鞭!”
可此刻的李靖,早已被怨愤冲昏头脑,哪里还顾得什么天家威严、阐教颜面。一句接一句,将这些年暗自揣测的不堪,尽数掀上明面。
一时间,太乙、李靖、姜子牙,三人唇枪舌剑,金吒木吒夹杂其中苦苦哀求,场面只比先前的闹剧更为不堪。
自太乙出场后,茉莉便听得一头雾水,她目光在这几人中来回打转,完全没法理解,事情怎么忽地就转了个调。
索性也不再听,回身去管哪吒。眼将一触到,那酸就止不住冒上了眼,“疼不疼?”
他眉目淡淡,仿佛那些身世阴谋、皮开肉绽全不存在。对上她后,只轻轻,“走。”
在茉莉的低呼声中,哪吒将人拦腰抱起,径直离开。
——
从茉莉出现开始,哪吒便一直被她紧紧护在身后。
李靖的狂怒、师傅的强硬、姜尚的厌烦……所有人的心思,他都了然于胸。早已不是当年的七岁孩童,这些人为什么护着他、压着他、不看他,一屋子的各怀鬼胎,哪吒早透了。
那些惊天隐晦,入了耳也只是无关痛痒。恍惚的视线里,他只注意到茉莉后脑勺,那几根微微翘起的头发,平日乖巧柔顺的,大概是跑过来的时候弄乱了。
“疼不疼?”毫无防备,他就这样直冲冲的撞上了那明晃晃的关切里,胸腔里缺失的麻木空洞,被那如水的眸光一刺。
茉莉……
他不愿让她知道。
唯有茉莉,是无条件的。
因为他是哪吒,只因为他是哪吒。
他攥住了茉莉的手,空荡的嗡鸣在脑中回响,凭本能的。掌心生烫,他不想再听这些人争什么,唯有一个念头,不想让茉莉知道。
他抱起她,头也不回的离开。
——
离得那些喧嚣龌龊越来越远。
怀里的人也折腾得越来越厉害,哪吒带着人冲进账内。
方一落地,她便气急败坏的举起了拳头,胸膛剧烈起伏两下,又生生的落下了手,紧咬得下唇发白,她怒声呛道,“你是傻的,他们三欺负你一个你不会跑?!”话还未落,泪就先砸了下来。
那晶莹落地,砸得哪吒那心跟着摔地上,碎成了几瓣,四溅飞出酸涩的汁,沾染得舌根都在发苦。
他慌忙去擦,却被大滴大滴的滚烫,辣得手足无措,烫得嗓音发哑,“别哭别哭,我、我日后不惹他们便是,又不是什么大事,好生生的哭什么……”
她眼里噙着泪,面上怒色未消,却是默不作声,狠狠把他往后方的榻上一推,欺身上来。
哪吒任凭她拉扯,鼻息急促,衣裳褪去后,那皮开肉绽的伤口尽数暴露。
心紧提起来,原本以为又要害她哭了,没曾想,却是开始有条不紊的处理那些伤口。
上牙叼着衣摆,哪吒沉默的看着茉莉。划开的皮肉没有流血,就这样露出深深白骨,伤处不时有莲花冒出,她拔了又拔,那一汪汪晶莹就犟着不落,神态认真得陌生。
莫名的有点慌,他唇上喃喃,“你怎么不骂我了。”
“我若再不对你好。”手中动作未停,她微微抿唇,好看的眉心少有的挤出了酸涩,“那还有谁对你好……”
哪吒心尖一颤,素来利落的嘴皮子,此刻一句安慰也说不出,呆滞的任由她摆弄。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
他声音很沉,讲述着一个早已接受的宿命,“茉莉。”
“嗯?”
“我是灵珠子转世。”
她身形微顿,哪吒心沉上几分。但开了口他就不打算停,“我是太乙的徒弟,是天尊给他的任务。”
“我是姜子牙的先行官,是伐纣大业的一把刀。”
对那些过往伤痛仿佛事不关己,他嘴上始终平淡无波,“我是殷素知怀了三年生出的小儿子,是李靖的逆子,是金吒木吒的弟弟,是那个七岁就把自己千刀万剐的傻小子。”
“我也是封神大业重要的一环。”
他说这些的时候,茉莉甚至感受不到他在描述自己,那是一种超脱于表象,凌驾在自我之上的淡然,那是需要撕破痛苦后才能沉淀出的,通透清醒。
“这些都是我。”
他看着她,眸光透亮,坚毅得没有一丝迷茫,“好的坏的,有目的的、无条件的,最终都融成了我。”
“组成了哪吒。”
他顿了顿,对上她眸中的烟雨,声音忽地轻了一点,带着不易察觉的颤,“还有——”
“你是我的哪吒。”她打断了他,带着浓浓的哭腔。
哪吒一怔,那双看向他的眼睛,亮晶晶,像极了初见那晚,朦胧的月。
“我认识的不是灵珠子,不是先行官,不是棋子,不是刀。是我的哪吒。”茉莉泣不成声。
那声音嘶哑得实在难听,又很轻,却一个字一个字撞在他心上,心头一片空明,空洞内掀起了一片惊涛骇浪。
“不管你怎么想,不管别人说你有多少身份,多少名字,多少标签——你都是我的哪吒。”
唇颤着张了张,他想大声的给她回应,却抖不出任何话语。
然后他忽然笑了。不是白天那种笑,是一种很轻的、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的笑。
两人额头抵住。
“我当然是你的。”他的泪就这样落到了茉莉的眼眶里,滚烫,就和她的一样,“茉莉。”
那深埋的嗓音带着晦涩的哽咽,“我只会是你的。”
“你必须是我的。”她流着泪,霸道的把他搂紧。
“所以……”哪吒痛苦的闭上眼,顿住。意识已经割接,但灵魂依旧痛楚,“不能可怜我。”
“怎么会?”茉莉疯狂的摆起了头,摸向他的眼睛。可哪吒已不愿再听,他一手捂住了茉莉的嘴,一手盖住了那双让他害怕的眼睛。
他现在,不愿意,宁愿死也不愿意,再让她多看一眼。
就这样搂着,任她手掌覆在脑后一下又一下的拍,他一动不动。
静坐许久,哪吒再次开口岔开了话题,“下次见着李靖你躲远点,别搭理他。那人就是个欺软怕硬的犟木头,跟这种人闹起来只会没完没了。”
“棍棒底下出慈父。”
“噗、”哪吒被逗得一乐,还没来得及说点其他的。
帘子忽然掀开,太乙走了进来。
他阴着脸,进到帐中冲着两人,劈头盖脸就是一通臭骂。
无非是什么让他大局为重,看清时局,别和李靖计较,接着念叨他这个做丈夫的不靠谱连,带着茉莉也不着调,给他把那身伤处理后,又委婉的,吩咐他与那所谓的生肉父亲别闹太僵。毕竟身在周营,还得讲究世人伦常。
哪吒垂目,化作石像般神色淡漠,是右耳进右耳出。那些没用的词茉莉更不爱听,她直接倒头就睡。
铿锵有力的唾沫星子在眼前横飞,哪吒一句不答。
骂累了,太乙扶扶眉,神色复杂的看向床上那一团起伏,“茉莉对你……倒是不错。”
无神的面容终有松动,他眼中一红,轻声,“嗯。”
太乙走了后。
过了一会,茉莉醒了。
映入眼帘的是那个倔强的背影。
他背对着她坐着,不知过了多久,一动不动。
她叫了一声,没反应。
她再叫一声,才慢慢转过头来——那脸上,是她没见过的神情。
她没说话,心跟着沉了下去,起身摸向那一点都不适合他的郁沉眉骨。
“刚刚没有说完。”
“不是可怜……”她重新提前了前头被打断的话题,“我是恨不得,是我自己生了你。”
“哪吒。”她重复,抚着他的脸,眉目是着魔的眷恋,“我恨不得是我自己生了可爱的哪吒。”
哪吒两眼睁大,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眼底的阴霾还没来得及聚拢,就被那她那不加修饰的形容,烧了个干净。
那眼神认真得让他害怕,他垂目,试图逃跑,又或者是藏起来。
扯了扯嘴角,想故作轻松的笑一笑,可只是抬眼对上那认真,浑身骨头便被抽出,一头摔倒在了茉莉膝上。
他深埋其中,只给茉莉露出了一半的侧面。垂下的神色苦楚,眉目间浮着一层郁郁薄愠,耳根那一片红,从脖颈一直烧到耳尖。被痛苦环绕的少年郎,嘴角抿着的涩意是难以言说的悸动,长睫投下的不安阴霾,在那一抖一颤里,都在细说着他的情不自禁。
他仓皇的想要用玩笑打岔,“你又占我便宜……”
可梗着的硬气,并没有藏住他的狼狈,溃不成军的恳求随之脱口,“不能欺负我。”
“茉莉。”是向心上人的投降。
——
那天晚上,金霞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他等了很久很久。
师兄和茉莉姐姐都没回来。
耳畔似乎还有他们白日留下来的笑声——茉莉姐姐笑得咯咯,师兄笑声闷闷。
他不太懂他两为何那样笑,但他知道,和同他玩闹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挠挠头,金霞想了半天,没想明白。
然后他就不想了。
反正想了也没用。反正明天醒来,师兄还是会追着他打。反正他永远都是那个“小童子”。
他躺下来,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真亮。
和白天茉莉姐姐眼睛里的光一样亮。
——
这事之后,一切如无事发生。
李靖成了周营一员,他似乎已经接受了这份天赐恩情,对着姜子牙毕恭毕敬,俯首称臣。
只偶尔与哪吒撞见,言语间仍暗藏锋芒,哪吒自是当仁不让。两人唇枪舌战,又爆发了四五次不小的冲突。
姜子牙私下找了哪吒几次,句句皆是劝他以大局为重,不可与生父太过疏远。哪吒皆不以为意,依旧我行我素,正面对上分毫不让。
又一次大闹帅帐后,这犟种实在猖狂,让姜子牙也忍不住了,怒骂,“你不为自己着想,你也得替茉莉着想!你对李靖这般态度,让茉莉跟着担忧,一同承了你的孽债因果?他日你惹出祸来为她生出事,这是你所愿?”
哪吒哑口无言,当场熄了气焰。
经此之后,同朝为官的两父子,最终形同陌路。
因姜子牙的话,哪吒心头挂起了另一件事。
茉莉常待在营里,和李靖撞上是迟早的。若真如姜子牙所说,万一他没看住,茉莉同那人起了冲突,那该如何……
为此,他内心天人交战几轮,终究狠下心肠。强把茉莉送回了城里避着,不准她再来前营。
纵然他夫妻二人要长期分居。
可茉莉那副为他操心流泪的模样,哪吒不想再见第二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