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哪吒并没有告诉茉莉实情。只扯了个前方战事吃紧,后方安稳的由头,让她好生在家待着,莫要再上阵随军。
如今家里正有个好玩的陪着,茉莉虽有担忧,不过两下便也抛至脑后,乐意白捡这清闲。自那以后,她果然不再去前营。
两地分居,初时,茉莉还为这难得的惬意欢喜,每日在家与金霞翻天覆地的耍。但当吵人的热闹散去后,空落落的心里,又总觉得还缺点什么。
哪吒常回来作陪,忙时隔个十八九日,闲时日日来回。但那只出现于夜里的短暂,反倒空添了惆怅。等人一走,再同金霞玩闹,心总是跟不上,只剩自个后,神魂更是飞哪去了都不知。
不知缘由,她终日晃荡成了寡淡的水,连金霞也不爱搭理了,日复一日悬心等着,等到嘴上都没了滋味,才后知后觉的念起,她和哪吒,已经很久没有处一块了。
素来随心而动,茉莉才不把那不准前去的话放心上。
可这一回,这人莫名冷情,铁了心的不许她前去。连着几次,她刚一进帐,便被哪吒强扭着连夜送回,一来一回送了四五轮。
这忽如其来的冷淡,让茉莉生了疑惑,心头沉甸甸的憋闷,亦是越生越重。
今日,人进了家,她也不去迎。
好一个美人,只顾幽坐窗前垂泪不语。
干巴巴的挤半天,身后都没动静,一转眼,见到少年郎那嘴角噙笑的戏谑模样,茉莉瞬间羞恼攻心,猛一下挺身站起。
“你知不知你哪惹我了?!”
眼底的揶揄还没来得及藏,哪吒干巴巴的眨眨眼,随即莞尔一笑,“你想同我快活了?”
她当即大怒,也顾不上装样,连日积压的郁结一并喷出,桩桩件件的,控诉起了他的狠心薄情。
到底是情人眼里出西施,这么个无赖,看到眼里,哪吒也只觉得她这撒娇嗔恼的,甚是可爱。
少年心性跳脱,他速速上前,轻快搂过,嘴上还有余力在逗的,“我倒不知你这套说辞哪揪来的,整日在家就琢磨出这?真算起来,我两谁说谁呢。以往我叫你过去,你理都不理的,如今倒念起我来了。”
两人重叠而坐,他眉眼一弯,脑袋埋人胸口上胡乱的蹭着,孩子气的埋怨一派天成,“你那些手段我能不知道?今日聚一聚,明日又陪一陪,得了一就要二,最后在纯粹耍赖,这口子一松就没的,我可不敢大意。免得让你又赖了去了。”
也不是非要去,只是他越这样拦,茉莉就越有情绪。她撇头一甩,硬声冷下,“你娶了我,又只顾把我丢在家,那你同我成亲干嘛!”
“少胡扯。”对她的指责,哪吒可不认。
想她性子执拗,解释的说辞里,到底藏着难言顾虑,“前头如今正乱,你跟我在那受罪有什么好的,放你在那若有个二三,我怎么办?你在家待着还有人陪,怎么不好了?”
可茉莉到底孤僻性烈,这番关切入耳,却只听出了拒绝。她心头一冷,狠心把眉目一拧,豁然起身连退几步,“你到底让不让我去!”
“不。”哪吒干脆拒绝。
这决然的无情,彻底引燃了茉莉的犟性。
连日堆积的猜忌、不安、委屈尽数翻涌,瞬间搅得心间乱作一团。她恨恨咬牙,指一横,绝情脱口而出,“好,你不乐意见我,有的是人乐意见!你若死前头了,有的是男人排队来见我!”
这话如惊雷炸耳,在脑内轰然作响,哪吒猛地起身,血气直冲得两耳发嗡,他双拳紧握,眉眼沉如寒铁。可满腔愤懑尚未发作,那人一骂完,便掩面哭了起来。
他实在被伤得厉害,心头如万箭穿心凝滞郁结,可纵然心中万般气恼,见她那伤心模样到底不忍,脚下来回踱步,指尖刚要碰上,却被一把甩开。
手截在半空顿着,悲愤委屈掺杂一块,搅得人撕心裂肺。粗重的呼吸夹着那细弱的抽泣,哪吒最终还是压下了心头的燥意,再次凑她跟前,如孩子般同她呛着道理,“一没惹你二没招你,无缘无故的,何必说这种话伤人!难道我就不会伤心的?!”
可话还没落,掩面痛哭的人骤然起身,飞奔出了屋。
哪吒心头骤慌,所有怒意顷刻消散无踪,脚下跑出残影的紧追其后。
“茉莉!”
“茉——莉!”
长空里,唯有飞鸟逐风,广阔天地里,再也见不到她一丝踪迹。
慌乱彻底攥紧心神,他像失了方向,神魂俱丢的从城内寻到城外,从日落寻到月沉,遍寻街巷山峦,问遍行行路人,却连她一缕衣角都未曾觅得。
惶恐焦灼堵得心头喘不过气,哪吒强稳混乱,带着最后的期冀,他飞奔回家,望见床上那道侧身蜷缩的身影后,瞬间又惊又怕,心火连连上蹿,齿间紧咬。片刻,伴着无声一叹,烧了一天的慌乱,终全数褪去。
默然洗漱上床,哪吒闷着脸,轻轻伸手去揽,连挨着贴了几回,却都不给碰。两人推扯了四五次,是越推越远,连被都不让沾的。
他无奈,垂首低语,“你再不理理我,天都亮了。”
“……”
“我在外头找了你一天,你不搂着我我今夜如何安生?”
依旧无言。
他实在不解,“我到底是哪惹了你?”
屋内唯有死寂。
脸色沉沉,哪吒闷着气的把自个摔到了一旁,直挺挺的瞪着两只硕大的眼珠子,他始终想不明白,为何会闹出这无端冷战。
长夜静谧,两人就这样,一里一外的躺在床上,各怀心事的生着闷气。
初夏的凉气袭人,窗外的清香隐隐扑鼻,蝉鸣扰人,屋内的人也不得安生。
背对着人,茉莉裹着薄毯,枕着胳膊,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黝黑的瞳,始终亮澄澄的恍着。
被他刻意隔绝的焦灼不安,伴着凉意,一寸寸侵蚀着骨,连带着骨缝都透出隐痛。
绵长的呼吸在一浅一深中交错,长长的吸入后,又浅浅的放轻。那翻身的窸窣,衣角的摩梭,耳畔窃笑的亲昵,往日再自然不过的亲近,在有意的克制下,尽数化成诡异的死寂。
身后那道锋芒几乎要将她烧透。指尖掐紧被褥,心口拧巴出一把酸楚的尖刀,搅得茉莉五脏六腑翻腾。
她实在难过,在舌尖滚了一晚上的体面,下定决心开口时,也是有气无力,“你若对我生了厌……不想见我,直说便是……”
“不要找借口。”
听得此话,哪吒神魂俱震,“怎么会!”
他腾一下从床上翻起,“你这般揣测,全然偏了我的本意。”
原本以为她还要争上一争,却半响无话,哪吒贴身凑去,强把人扭过,这才发现她早已泪流满面。
“茉莉,你明知我心意,又何苦说这些话伤人。”见她那模样,哪吒的心,在人跟前一瓣瓣揉碎掰开,字字句句皆是掏心掏肺的恳切,“不让你去,是怕你在军中跟着我被李靖挑剔,让他无端苛责了去。想着让你在后头安稳些,才给拦着,哪有……哪有你说的那样。”
真相入耳,却惹得茉莉更加炸毛。
她眉目间愤愤恨意难消,一面恼自个的失态难堪,一面铁了心的推开人,怒气只有更盛的,“做错事的又不是我,你为什么要为了外人欺负我。”
微蹙的眉心凝出雾气,她强扭开身子,执意背对起人,半点不肯让他瞧见,眼眶里那不争气打着转的珠儿,“你还不告诉我,哪吒,你跟着外人一起欺负我,明明我什么都没错!”
满心伤痛委屈积压心底,身后却久久不闻声响,念及此处,茉莉心中恨极,正要发作,忽地——
掌心被温柔牵起,那是熟悉的温度。
“噗呲——”
声音很轻,像撕开一层布,毫无征兆的钻过温暖湿热的一团,没等她反应过来,手心里,便已握住了一颗滚烫的跳动。
扑通、扑通。
一切发生得太快,跳在掌心上的滚烫,烧得她脑子成了一片浆糊。
“是我错了,茉莉。”声音轻飘飘的落下,他划开胸膛的动作不要太熟练。
她被那温柔牵动回首,新鲜的珠儿还在呆呆的,顺着泪痕道道划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