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迟迟,草木新发,本该是风软景和的时节。
西岐城内,十二金仙尽数下山助力伐纣。两军对阵,连营数十里,都笼罩在一片紧绷的杀伐之气中,阐截两教的暗斗,彻底摆上明面。
连寻常士卒都能察觉,这一战,早已非普通的人间王朝更迭。
众生为蝼蚁,天地皆棋局。
任你神仙妖怪,本领再强,终究不过天道翻覆之际,一粒尘埃……
太乙真人便是在这样一个柳絮纷飞的日子里下的山。
没有通报,他匆匆踏云而来。
落到后院时,两年轻正滚在草丛内闹作一团。逢春化暖,院中花木青翠,处处花团锦簇。嬉闹中的两人笑声肆意,同春景融洽张扬,与外面的剑拔弩格格不入。
看着从天而降的师傅,哪吒抓着衣领紧了紧,顶着一头的杂草花叶,咕噜一下翻坐起身。身后茉莉还不愿收手,她仍躺地上,憨态可掬的扯着他衣角。
脸上言笑未散,眼都不带斜,顶着师傅眼刀,哪吒扣住那作乱的手,不轻不重的捏了把。这下立马不依了,攀着坐起,倚他身上前摇后晃,不肯安分,他刚瞥上一眼。
“咳咳。”
闻得此声,哪吒忙收了玩笑,可手不带松,还是任着她兴风作乱。
对还在嬉戏的两人,太乙拧着眉,简单交代了伐纣来由,又告知两人近期需低调行事,少生是非。至于他二人私下成婚一事,他并没有提什么。
末了,只侧身揪出身后的金霞童子,说是将他留下,在城中与茉莉作伴。
“近期老实待在城里,别去前头凑热闹,好好看牢金霞。”他全程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说罢,便原地飞升而去。
徒留金霞,乖巧的眨巴着一双圆眼,直溜溜的盯着许久未见的师兄。
愣是把哪吒看得嘴角直抽,对这空降的师弟,是怎么看怎么碍眼。
春日刚暖,茉莉近来乐意走动,时常去前营与他作伴。这快活还没几日,就来这么一个累赘,要把茉莉赖下分走,他哪能乐意!
说起这师弟,哪吒头疼得很。
自幼被师傅当小童子养,整日鸡飞狗跳无所长进,如今心智依旧是副天真烂漫模样,师傅也纵着不管,和溺爱小猫小狗似的,把人养得淘气。
如此这般,和茉莉那是真能玩到一块去的。
后面也果然如哪吒所料。刚开始,茉莉还常去前营作伴。可时间一长,也就赖城里不动了,每日在家同金霞闲闹。
抽了空,才想起自个还有个丈夫在前头,慌慌忙忙去见上一见。
哪吒无法,只得辛苦自个来回奔波。
仿佛又回到了冬日那般——他盼着她过来,而她!就干等着他回家。
心里憋着气,开口便带刺,“你我是夫妻,你应该同我长相守才对。你倒好,丢了我这丈夫不管,去同小孩胡闹,哪有这样的道理。”
反惹茉莉取笑,“我倒想同你长相守,也不见你日日能陪我的。我两时日长着,差不了这一两日,你这小气,怎么还同小孩争起来了。”
惹得哪吒更不痛快,只能逮着金霞摆尽兄长架势。偏生师门专收榆木脑袋,这小子!愣是半点没察觉自个碍事。
又一个深夜,夫妻两正情浓,烛光将灭未灭之际。忽有人掀帘冒出,半高的小子蹿到床前嚷嚷,“好啊,你二人躲着我好!为啥不邀我同睡?”
吓得哪吒脸都绿了,“皮紧了找打是不!我夫妻同床,你瞎参合什么!”
这傻子歪头把手一拍,“嘿——!还有这事?以往同我睡得,现在你两自己好了,我就睡不得了?那我也同你两做夫妻好了。”
这下,脸上直接从绿转成了黑,哪吒手上薄被一甩,把人裹住丢下了床。
扭成团的金霞滚在地上,吱哇乱叫,“天怎么又黑了!我看不见了师兄!师——兄!茉莉姐姐!天杀的——你两狠心!怎么不救救我!”
耳畔回的,只有那窸窸窣窣又混杂着水啧的动响,像极了抢骨头的野狗在吞咽。
等他掀开在看。摇曳的烛灯下,只见师兄面上滴血,唇上紧咬破皮,眼周雾气将要滴出水来,捏着茉莉姐姐的指头攥得发白。
闷昏头的金霞当即怪叫,“师兄,你这是被啥咬了!怎么忽然就害起病了!?”
立即召来眼尾一厉。吓得他紧捂住嘴,生怕师兄这病的不轻,把他也咬了。
这天真,惹得茉莉哈哈大笑,随后好心作答,“你师兄没病。”
“他只是想我了。”
“巧的很。”她弯眼,直白得要了哪吒的命,“我也想他了。”
方还恼着的情绪霎时无波,黑瞳微睁,哪吒若无其事的转过头,不凑巧,对上了那双柔情。长睫轻眨,就这么一下,便溃不成军的,整个人都瘫倒在了她的肩头,只给金霞露出了那红到滴血的耳根。
没眼色的傻孩子挠着头,还在小声嘟囔,“想人也能害病的?那怎么不见他为我病了,茉莉姐姐你又框我!我师兄这模样分明被狗咬了!”
哪吒暴跳起来就追。
留茉莉笑而不语。
——
今日营里热闹。
李靖来了。
帐帘猛地掀开。
他站在门口,甲胄上还带着赶路的尘土。直扫了一眼帐内——对上了姜子牙身侧的哪吒。
耐人寻味的目光定在哪吒身上。
帐内忽然安静。
并非平和,是弓弦拉满之前的绷紧。
然后他开了口。
不是骂,是笑。干涩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笑,“好你这畜生!见你老子也不来接!徒留你这孽障作甚!”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哪吒是半分犹豫都无,手腕一翻,火尖枪“噌”一下!就直指李靖胸口,枪风凌厉,毫不念父子情分。
偏巧今日大会,金吒、木吒也在帐中,见此情景,兄弟二人立刻上前阻拦。
一时间,父子四个扭作一团,吵嚷声几乎要掀翻帅帐,热闹非凡。
姜子牙无法,退去他人,徒留这一家子在里面闹腾。
金吒木吒左右架着弟弟,急得是额角生汗,将人死死按地,对着李靖是连连赔罪。
而座上李靖,端着一副严父架子,他面色肃穆,张牙舞爪的祭出那玲珑宝塔,塔尖灵光闪烁,压得哪吒动弹不得。
对伏地小儿那破败模样毫不在意,这人吹鼻子瞪眼,只顾指着哪吒喷得唾沫横飞。从哪吒小时祸事细数,一直骂到他不经父母私定终身,那口中措辞严厉,一副要清理门户的狠戾模样。
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会硬碰硬的孩童,虽身是狼狈手不能动,但哪吒嘴上是一字不饶,来一句怼一句,怼得李靖句句戳心。
气得李靖口不择言,怨起那早逝的殷夫人,怎么生下如此孽障。
这话把哪吒瞬间点爆。他双目赤红,暴跳如雷,强挣脱了金吒木吒的束缚,恨得咬牙切齿,提枪便刺。
吓得李靖转身就跑,如魂飞魄散,慌得玲珑宝塔都险些脱手。
两做哥哥的,跟在屁股后头绕着团团转,嘴上是求爷爷告奶奶的又求又骂。
一时间,一追一躲,一骂一吼,账内乱作一团。
座上的姜子牙深锁眉目,他揉了揉眉心。被这混乱的一家子,吵得是头疼欲裂。
他放下手中竹简,先看了眼李靖,又看了一眼重新被压跪在地的哪吒,叹了口气。
这李靖!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时候来了!
周营正是用人之际,哪吒是什么?往小了说,是周营战功赫赫第一先行官;往大了说,是天尊布局多年磨出的棋子,封神大业中最重要的利刃。
他倒好,当着这么多文武百官的面,一进来便要打要杀,让人如何收场?
更烦的是,这么个烂摊子还得他管。
不管吧,闹大了,天尊那边不好交代;管吧……这都是什么破事!
姑且先让他们在闹上一闹,时机到了,自然停了。
姜子牙闭目凝神,深叹口气,索性转身不管,继续盯起了手中公文。
这边一拦住,李靖又摆上了威风。他手中宝塔高举震慑,目眦欲裂,比方才更甚,说到激烈处,拔出佩剑便要刺。
得到消息赶来的茉莉,掀开帐帘,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
李靖长剑高举,银光偏闪,耀武扬威的晃向了跪地的人。而被死死压住的哪吒,不争不动,只梗着高昂的头颅,横眉冷对,眼神硬得像铁。
脑子里“嗡”的一声,茉莉眼前天旋地转。
这一幕,与多年前那个血淋淋的画面重叠。
仿佛剔骨的画面,又刺进了眼里。
“啪——!”一声轻响脆亮的耳光,镇得全场死寂。
挡在哪吒身前,茉莉收回手,她眼刀刺骨,“闹什么闹,一把年纪了还对小孩子喊打喊杀,要不要脸!”
全场死寂。
金吒木吒被吓得面无血色,目瞪口呆。
李靖僵在原地,举剑的手停在半空,脸颊迅速浮起五指红印。他捂着胸口急喘着气,双目圆睁,仿佛受了奇耻大辱,浑身连连发颤。
“你你你、”半天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只丢了剑,脚一跺,连手中的塔都失了稳重,连连指着茉莉,“你你你这毒妇!”
他气得心肝乱跳,怒发冲冠的转向哪吒,恨之入骨,“孽障!给我休了她!休——了她!”
话未落,脚下一晃往后一仰,只差一口气别过去,金吒木吒连放了哪吒去扶。
茉莉冷笑一声,声音又尖又利,“当初都已还了干净,如今跟你还有何干系!轮得到你说?你生的你养的?这会又来攀关系耍威风!好一个畜生玩意!”
被扶到座上的李靖掩面痛哭,崩溃得老泪纵横,嘴上骂着自家孽障怎么娶了个祸害进门,一同欺负到他这个亲爹头上。
金吒木吒忙忙跪地安抚,一个紧推弟弟去拦,一个急把气晕头的父亲气顺,见都无成效,又赶紧替这两不孝的磕头认错。
看着动弹不得的弟弟,又看向气势汹汹的弟妹。
两人面色为难。
弟弟不听话还能动手打弟弟。
那弟妹……
金吒看了一眼木吒,木吒看了一眼金吒。
两人憋闷的脸上尽显沉郁,相视苦笑一叹,又同时转开。
护在哪吒身前,看着他那满身的伤,茉莉心疼的咬牙切齿。出门前还生龙活虎,一早上的功夫,就让这老东西折腾成这样!让她如何不气。若不是有人报信,今日,这小孩又要像当年那样,被人欺负去了。
想到此,她是心如刀割,嘴上也越骂越气,句句诛心。
“他割肉还父的时候你说的什么!他损命抵债的时候你跑哪了!他为重塑金身建筑庙宇的时候你干了什么!他在前头奋战的时候你躲哪了!现在冒出来当便宜爹喊打喊杀,耀武扬威!真是好本事!”
金吒木吒听到这话,忙上前呵斥,哪是对手,自是挨了个狗血淋头。
姜子牙坐在座上,看着这越来越乱的场面,眸光聚冷,眉峰交蹙。
他本来想等他们闹够了自己停。
但现在……这丫头什么品性,他太清楚了。当初土行孙那事,她动起手来可没半点犹豫。要是把她惹急了……
骂着骂着,那人袖子已撸了起来,见要动手,姜子牙忙站起身,大喝一声,“李家父子!莫要再闹!”
“你们父子四人皆奉玉虚法旨,同朝为官,拥护武王为先,伐纣为大!断不可为繁琐纠纷,坏了封神大业!”嘴中振振有词,他厉声呵道,“还有茉莉!”
“哪有媳妇打公公的,太不像话了!实在难看!给我回去好好反省!”
语毕,帐中寂静。
他长袖一甩,转身背手,敲定了此事告截。
那眉目深邃的厌烦——只落到了倒地的哪吒眼底。
话音刚落,帘子掀开,太乙进来了。
他这一进场,刚安静下来的现场,瞬间又掀起了新的一轮。
座上的李靖也不哭了。
他腾地站起,指着太乙鼻子怒斥,就是这人带坏的自家儿子。
面对着忽如其来的指责,太乙从鼻里不屑的哼出一声,“我带坏?”
手中拂尘一甩,他大步迈向李靖,字字吐钉,“你生而不养,养而不教,当初弃了他,推出去送死,后又撇了干系不认。这么个好孩子,没人疼没人爱,我这个做师傅的疼他,送他通天造化,你这凡夫,敢说我带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