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面的那天下午，项阳换了三件衣服。

第一件太正式，像去参加面试。第二件太随便，像是下楼拿快递。第三件是件深蓝色的薄毛衣，他自己觉得还行，站在镜子前看了两眼，又觉得领口有些大。最后他还是穿了那件深蓝色的毛衣，出门前把头发拨了两下，又拨回原样。

邵年时已经在宿舍楼下等着了。他穿了件干净的白色衬衫，外面套了件灰色的薄外套，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的。看见项阳走过来，他上下打量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笑什么？”项阳问。

“没什么。”邵年时收回目光，“走吧。”

傅家的车停在校园门口。司机是个中年男人，看见项阳就喊了声“少爷”，弄得项阳浑身不自在。他拉开后座的门让邵年时先上去，然后自己坐进去，关上门。车里的空调开得正好，座椅是真皮的，宽敞得让项阳有些不习惯。他想起以前在南巷，每天坐公交车上学，挤在人群里扶着扶手，那时候觉得理所当然。现在坐在这辆车里，他忽然觉得那些日子像是上辈子的事。

邵年时坐在他旁边，安安静静的，目光落在窗外。北城的街景从车窗里流淌而过，高楼、商场、写字楼、公园。项阳看他一眼，发现他脸上没有任何紧张的神色，就像平时去图书馆一样平静。

“你不紧张？”项阳问。

邵年时偏过头：“为什么要紧张？”

“见家长。”项阳说完这三个字，自己先不自在了。

邵年时看了他两秒，嘴角弯了一下：“你紧张？”

“我有什么好紧张的。”项阳别过脸去，假装看窗外。

车子驶入一片安静的别墅区，道路两旁的梧桐树比校园里的还要高大，叶子落了满地，被风吹得沙沙响。车停在一栋三层的小楼前，项阳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

客厅里，沈清月已经在等着了。

她穿着一件素雅的针织衫，头发松松地挽着，看见项阳进来，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漫开。她的目光越过项阳，落在他身后那个清瘦的少年身上，停了两秒，笑意更浓了。

“这就是年时吧？”沈清月迎上来，声音温和得像春天的风。她没有伸手去握，只是微微偏着头打量了邵年时一眼，眼里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不动声色的审视和喜欢。

邵年时微微鞠了一躬：“阿姨好。”

“好好好。”沈清月连说了三个好，侧身让他们进去，“快进来坐，外面冷。”

项阳带着邵年时在沙发上坐下。客厅很大，落地窗外是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花期刚过，枝头还残留着一些细碎的淡黄色花瓣。项阳注意到邵年时的目光在那些桂花树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看什么很遥远的东西。

沈清月端了两杯茶过来，放在他们面前。她自己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目光在项阳和邵年时之间来回。

“年时，”沈清月开口了，“青阳跟我提过你。说你成绩特别好，在高中的时候就是年级前三。”

邵年时微微垂眼：“阿姨过奖了。”

“没有过奖，”沈清月笑了笑，“青阳那孩子，嘴硬得很，能让他夸的人不多。”

项阳在旁边听着，耳根有些热。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龙井，清冽回甘。他想起邵年时以前给他喝的柠檬糖，想起那句“回甘”。他忽然发现，很多事都跟“回甘”有关。苦的东西熬过去了，后面才尝得出甜。

沈清月又问了邵年时几句关于学校的事，邵年时一一答了，不卑不亢，言语简洁。沈清月看着他，眼里的满意越来越明显。她转头看了项阳一眼，那个眼神分明在说：这孩子不错。

项阳假装没看见，低头喝茶。

这时，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项阳抬头看去，一个少年从二楼跑下来，穿着连帽卫衣和运动裤，头发有些乱，像是刚睡醒。他跑到客厅中间，看见沙发上坐着的两个人，愣了一下。

“哥！”傅青寒喊了一声，然后目光转向邵年时，好奇地打量了好几秒，“这就是你那个……那个……”

“邵年时。”项阳面无表情地接话。

“哦对，邵年时哥哥。”傅青寒走过来，大大咧咧地在邵年时旁边坐下，伸出手，“你好你好，我是傅青寒，他弟弟。你可以叫我青寒。”

邵年时看了他一眼，伸手握了一下：“你好。”

傅青寒松开手，歪着头看了邵年时几秒，然后转头对项阳说：“哥，你眼光不错。”

项阳的脸“腾”地红了。他抄起沙发上的靠枕砸过去，傅青寒伸手接住，哈哈笑着跳起来躲到沈清月身后。沈清月笑着拍了他一下：“别闹。”

傅青寒吐了吐舌头，又从沈清月身后探出头来，冲邵年时挤了挤眼睛：“年时哥，以后常来啊。我哥这个人嘴硬心软，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傅青寒。”项阳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