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九点，项阳准时出现在北城大学图书馆门口。

他特意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出门前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把领子翻好，又觉得自己这个举动有些好笑。他想起来，很久以前，邵年时也这样帮他理过衣领。那时候他嫌这个人麻烦，现在他自己倒成了那个在意衣领的人。

图书馆还没开门，门口只有零星几个人在等。项阳站在台阶上，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远处走过来。邵年时穿着那件白色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步子不紧不慢，跟高中时一模一样。秋天的阳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而清晰。

项阳看着他走近，心跳快了几拍，但面上没什么表情。邵年时走到他面前站定，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翻好的衣领上停了一瞬，什么也没说，但嘴角弯了一下。

“走吧。”邵年时说。

“去哪？”

“随便走走。”

两个人沿着校园的主干道慢慢走。北城大学比南阳中学大得多，路两旁的树也更高更密，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路上有晨跑的学生，有抱着书去自习的人，有骑着自行车按铃铛的人。项阳和邵年时走在这些人中间，肩膀挨着肩膀，步子不急不慢。

走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但项阳觉得这种沉默很舒服，不像以前那样带着隔阂和试探。他们之间的沉默已经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像是一件穿旧了的衣服，不需要多余的装饰，只要穿着合身就够了。

走到湖边的时候，邵年时停了下来。湖边有一排长椅，正对着水面。晨光落在湖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光斑。邵年时在长椅上坐下，项阳在他旁边坐了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你走之后，”邵年时开口了，目光落在湖面上，“我搬进了你的出租屋。”

项阳偏头看他。

“里面的东西我都没动。你妹妹贴在墙上的贴纸，你留在桌上的笔，还有门口那双小拖鞋。”邵年时的声音很平，“房东陈老头问我你是不是不回来了，我说你会回来的。”

项阳攥紧了膝盖上的手指。他想起那间出租屋，想起项柳坐在门口啃苹果的样子，想起墙上的贴纸和桌上的糖。那些东西在他离开的时候就已经成了过去，可邵年时把它们一件一件地留了下来。

“你一个人住那边？”项阳问。

“嗯。住到高考结束。”邵年时顿了顿，“高考完我把东西都收好了，锁在柜子里。钥匙带过来了。”

项阳偏过头，看着他。邵年时的侧脸被晨光照得柔和，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忽然想起一个画面——邵年时一个人坐在那间出租屋里，对着他留下的那些东西，安安静静地做题，安安静静地睡觉。每天经过斜对门那间空屋，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项阳的喉咙紧了紧。

“邵年时。”他喊他。

邵年时转过头来。

“我那天走的时候，”项阳的声音低下去，“回头看了一眼你的窗户。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我在巷口站了很久，想着你会不会刚好出来。”

邵年时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没出来。”项阳说。

“那天我在学校。”邵年时说，“放学回来看到信，你已经走了。”

项阳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有些泛白。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一只手覆上来，轻轻掰开了他攥紧的手指。邵年时的手掌覆在他的手背上，温热的，干燥的，指腹贴着他的皮肤，一动不动。

“项阳。”邵年时喊他。

项阳抬起头。

“你现在在这里。”邵年时说。

就这么一句话。没有多余的安慰，没有长篇大论的解释。只是告诉他——你现在在这里。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你回来了，你在这里，其他的都不重要。

项阳看着邵年时那双安静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块很重的东西被轻轻搬开了。他翻过手掌，和邵年时的手扣在一起。两个人的手指交缠着，安安静静地搁在两个人之间的长椅上。

湖面上有鸭子游过，划出细细的水纹。远处有学生在练声乐，断断续续的歌声被风吹过来。秋天的阳光暖洋洋地照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脚下的石板路上，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他们在湖边坐了很久，久到图书馆都开门了。邵年时看了一眼时间，说：“我下午有课。”

项阳点了点头。两个人站起来，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到岔路口，邵年时往教学楼的方向走，项阳的课要晚一些。分别的时候，邵年时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中午一起吃饭。”

项阳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好。”

邵年时转身走了。项阳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那个背影还是他记忆里的样子，清瘦，挺拔，步子不紧不慢。但这一次，项阳觉得那个背影离他很近，近到只要他喊一声，那个人就会停下来回头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