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阳站在秋天的阳光里，看着邵年时嘴角那个弧度，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

他准备了很多话。在火车上、在打工的间隙、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他把那些话翻来覆去地想了无数遍。可当邵年时真的站在他面前，对他说“我等你很久了”的时候，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邵年时也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项阳，目光安静得像一潭深水。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有人拖着行李箱，有人举着院系的牌子，有人拿着报到单东张西望。他们两个人像两座孤岛，被人流绕过，却无法被人流分开。

过了很久，项阳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哑：“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知道你走了？”邵年时垂下眼，“那天放学回来，看见门锁着，信塞在门缝里。”

项阳的喉咙紧了紧。

邵年时抬起头，看着他，语气很平：“你信上说‘别找我’。我就没找。”

项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他看着邵年时那张平静的脸，心里比谁都清楚——邵年时说的是实话。他说不找，就真的没找。但他也一定等了。每个周末回南城的时候，项阳在校门口看见的那个身影，那个安安静静走出来的少年，就是在等。

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人。

“对不起。”项阳说。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碰就碎。

邵年时看着他，没有立刻回应。他偏过头，看向路边那排银杏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有几片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

“我不是要你的对不起。”

项阳看着他。

邵年时转过头来，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还是平静的，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翻涌，像平静湖面下被搅动的水流。

“你走的那天，我在你门口站了很久。信看完了，我没走。我在想你会不会回来拿什么东西，会不会忘了什么。我在那里等到天黑，你都没有回来。”

项阳攥紧了书包的肩带。

“后来我去出租屋找你。你的东西都还在，书少了几本，衣服少了几件。我就知道你是真的走了。”邵年时顿了顿，声音轻了一些，“你把那间屋子留给了我。”

项阳低下头，看着脚下的水泥地。他不敢看邵年时的眼睛。他怕看了，就撑不住了。

“项阳。”邵年时喊了他以前的名字。

项阳猛地抬起头。

“你欠我的，”邵年时说，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不是一句对不起。你欠我一个解释。”

项阳站在那里，秋天的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邵年时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项阳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所有的伪装和躲避都没有用了。他在这双眼睛面前，从来藏不住任何东西。

“我怕。”项阳说。

邵年时看着他。

“我妹走了，我爸欠了一屁股债，来学校堵我。我没钱，没家，什么都没有。”项阳的声音低下去，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你那么好，你有你自己的路要走，我不想拖你。”

他说完这句话，觉得胸口像是被撕开了一个口子。那些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翻了出来，摊在阳光底下，丑陋又真实。

邵年时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把两个人之间那一步的距离收成了零。他抬起手，伸向项阳的脸，指尖碰了碰他的脸颊，很轻，像在确认什么。

“你没有拖我。”邵年时说，“你只是走了。”

项阳站在那里，被邵年时的指尖碰着，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他不敢动，怕一动，这个画面就碎了。

“现在我回来了。”项阳说。

邵年时收回手，看着他的眼睛。那个眼神比平时深了很多，里面有很多项阳读不懂的东西。有责怪，有心疼，有松了一口气，还有更多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嗯。”邵年时点了点头，“你回来了。”

两个人站在人来人往的校园主干道上，秋天的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落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项阳伸出手，碰了碰邵年时的手背。邵年时没有躲，手指微微张开，让项阳的手指滑进他的指缝里。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人群里，手牵着手，安安静静的，谁都没有再说话。

过了很久，邵年时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你的宿舍在哪栋楼？”

项阳愣了一下，然后报出了宿舍楼的名字。

邵年时点了点头：“我就在你隔壁那栋。”

项阳看着他，有些意外。他没想到这么巧。

“我查过录取名单，”邵年时说，“看到你的名字之后，我换了宿舍。”

项阳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撞了一下。他攥紧了邵年时的手，指节微微泛白。这个人，总是这样。从来不说，只是默默地做。把所有的在意都藏在那些看起来理所当然的动作里。

“邵年时。”项阳喊他。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