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阳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到了北城。
下车的时候，他身上只剩下不到两百块钱。北城的冬天比南城冷得多，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他穿着一件薄外套，背着那个旧背包，站在火车站广场上，看着周围行色匆匆的人群，忽然笑了一下。
他自己也不知道在笑什么。可能是觉得命运挺会开玩笑的。几个月前他还在南阳中学的教室里做题，身边坐着邵年时，桌上放着柠檬糖。现在他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里，什么都没有了。
他在城中村租了一个很小的隔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月租便宜得吓人。房东是个上了年纪的阿婆，看他年纪小，多问了两句。项阳说自己是来打工的，阿婆叹了口气，没再多问。
白天他去打工。早上五点起床，去早餐店帮工，干到九点。然后去快递站分拣包裹，干到下午两点。下午去便利店收银，干到晚上十点。一天三份工，中间只留出赶路的时间。饭在打工的地方蹭，有时候是一碗粥，有时候是一个包子，有时候什么都不吃。
晚上回到出租屋，他洗把脸，坐到桌前，翻开从南城带出来的课本和练习册。台灯是房东阿婆给的，灯泡昏黄，照在纸面上有些吃力。他就着那盏灯做题，做到凌晨一两点，撑不住了才睡。有时候做着做着就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胳膊麻得没有知觉。
他几乎不和任何人说话。早餐店的老板娘说他闷，快递站的工友说他冷，便利店的店长说他像个哑巴。项阳不反驳，也不解释。他只是干活，拿钱，回出租屋，做题。
他把项柳留下的那沓钱夹在书页里，一分没花。那张纸条他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拿出来看一眼。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他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在堵着，但他不让自己停下来。他怕一停下来，就再也起不来了。
高考报名的日子，他回了南城一趟。没有回南巷，没有联系任何人。他在教育局报了名，填了表格，在“家长”那一栏空着，在“联系方式”那一栏写了北城的地址。然后他坐当晚的火车回了北城。
那趟回南城的路上，他远远地看了一眼南阳中学的校门。傍晚放学的时间，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来。他在人群里找那个熟悉的身影，找了很久，没有找到。他不知道邵年时是不是已经不在那里了，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这一眼。
他只是觉得，看一眼，心里能踏实一点。
他在北城安顿下来之后，每个月只要有空闲时间，都会坐高铁回南城。
他戴着鸭舌帽，穿着普通的T恤和牛仔裤，在南阳中学校门口等放学。隔着马路，隔着人群，远远地看一眼邵年时。邵年时还是那个样子，背着书包，步子不紧不慢，白色衬衫的领口系得整整齐齐。有时候他会和臣洋一起走，有时候一个人。项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坐上返程的高铁回北城。
每一次，他都没有上前。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这一眼。也许是确认邵年时还在，确认那些过去的事真的发生过，确认他没有把一切都忘掉。也许只是因为他想他了。很想。
在外面累的时候他就会从北城跑回南城，就这样反反复复了大半年。
*
高考那几天，项阳请了假。他走进考场的时候，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手里只拿着一支笔和一张准考证。考场里的其他学生都有家长送，有书包，有水杯。项阳把准考证放在桌角，安安静静地坐下来，等着发卷。
他做题的时候，脑子里很空，又很满。空的是那些公式和单词，满的是那些过去的事。他想起项柳，想起邵年时，想起南巷的出租屋，想起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他握着笔的手很稳，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下去。
考完最后一科，他从考场出来。天很蓝，阳光很好。他站在校门口，看着那些有家长接的考生，看着那些笑着拥抱的人，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项阳在便利店值夜班。他借了店里的电脑，输入准考证号，屏幕刷新出来的时候，他的心跳漏了一拍。分数比他预估的高了不少，够得上北城大学。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关掉页面，继续理货。
那天晚上下班回到出租屋，他把这个消息写在日记本上。那个日记本是项阳在垃圾桶旁捡的，纸页有些泛黄，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捡了。
他写完之后，翻到最后一页，发现上面有一行字，是别人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几个字，写着：“祝你好运。”
项阳看着那几个字，忽然笑了一下。
他合上日记本，放在枕头边上。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回到了南巷，项柳坐在门口啃苹果，看见他就喊“哥”。邵年时站在巷口，穿着那件白衬衫，看着他笑。阳光很好，风很暖，一切都很安静。
他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块。他没有去擦，只是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等着天亮。
高考结束后，项阳打了一个多月的工，把大学的学费和生活费攒了一部分。他在便利店转正了，白天在快递站，晚上在便利店，周末去早餐店替班。日子还是那样过，简单、重复、没有多余的东西。
然后，那件事发生了。
那天下午，项阳在快递站分拣包裹。他站起来的时候，眼前忽然一黑，整个人直直地倒了下去。工友吓坏了，把他送到医院。验血、打针、做检查，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医生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份报告，看着他欲言又止。
“你的DNA和数据库里的一个样本匹配上了。”医生说，“你的亲生父母在找你。”
项阳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觉得这个世界大概真的疯了。
他被带到一间办公室，里面坐着一男一女。男人四十多岁，西装革履，眉眼间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女人保养得很好，但眼角的细纹和微微泛红的眼眶暴露了她的年纪和情绪。他们看着他，像看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眼睛里全是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