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第三个星期，订婚宴的日子过去了。

项阳没有去，项柳也没有去。那天项阳照常去图书馆和邵年时碰面，照常做题，照常和他一起走回家。走到南巷拐角的时候，邵年时偏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只是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项阳把他的手握住，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那天晚上，项柳坐在客厅里看电视。项阳回来的时候，看见她蜷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屏幕上的画面一闪一闪的，她的眼睛却没有落在上面。项阳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吃饭了吗？”

“吃了。”项柳说，声音很轻。

项阳看了她一眼。桌上的碗筷没动过，厨房里的锅是冷的。他没有戳穿她，只是站起来去厨房煮了一碗面，端出来放在她面前。项柳低头看着那碗面，拿起筷子，挑了两根，慢慢地往嘴里送。项阳坐在旁边，陪着她吃完了那碗面。

那天夜里，项阳被一阵声音吵醒。很轻，像是有人在压抑着什么。他翻了个身，声音没了。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闭上眼睛继续睡。但过了一会儿，那个声音又来了。他这次听清了，是从项柳的房间传来的，像是有人在被子里闷着哭。

项阳坐起来，走到项柳的房门前。他敲了敲门，声音很轻：“阿柳？”

里面的声音停了。过了几秒，项柳的声音传出来，带着一点鼻音：“哥，没事。做噩梦了。”

项阳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没有动。他想推门进去，又觉得项柳可能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哭的样子。他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收回了手。

“有事叫我。”他说。

“嗯。”

项阳回到房间，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他盯着天花板，听着隔壁房间渐渐安静下来，心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声音在说：不对劲。但他太累了，高三的课业压得他每一天都在透支，他告诉自己明天再问，然后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项柳像没事人一样坐在桌前吃他带回来的包子。脸色比昨天更苍白了一些，眼下有一圈青黑。项阳多看了她两眼，她说：“昨晚没睡好，没事。”项阳没有再追问。

他后来想起这一天的时候，无数次地后悔。如果他那天多问一句，如果他那天没有去学校，如果他那天把项柳拉去医院——后来那些事，会不会不一样？

但时间不会给他如果。

十二月的第一天，项阳正在上课，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是邻居陈老头打来的。陈老头很少给他打电话，项阳心里咯噔一下，跟老师请了假，走到走廊上接起来。

陈老头的声音很急：“阿青啊，你快回来，你妹妹晕倒了！”

项阳跑出校门的时候，脑子是空的。他一路跑回南巷，跑到出租屋门口，看见陈老头正扶着项柳坐在门槛上。项柳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额头上全是汗，整个人蜷成一团，手死死捂着胃部。

“阿柳！”项阳冲过去，蹲在她面前，握住她冰凉的手，“怎么回事？哪里疼？”

项柳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哥……胃疼。”

项阳把她背起来就往医院跑。项柳在他背上轻得像一片叶子，骨头硌着他的后背，硌得他心慌。他跑得很快，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路边的树和房子变成模糊的色块。他一边跑一边喊项柳的名字，让她别睡，让她撑着。项柳在他背上“嗯”了一声，声音越来越小。

到了医院，急诊的医生给项柳做了检查。项阳站在诊室外面，背靠着墙，手心里全是汗。他不知道站了多久，诊室的门才打开。医生走出来，手里拿着检查报告，脸上的表情很凝重。

“你是她家属？”

“我是她哥。”

医生看了他一眼，把报告递过来。项阳接过去，目光落在纸面上，那些字他每一个都认识，但拼在一起，他看不懂。或者说，他看懂了，但不愿意承认自己看懂了。

胃癌。晚期。

项阳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报告单，感觉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走廊里的灯很亮，白晃晃地照着，照得他眼睛发酸。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紧紧住手里的报告单，拽住医生的袖口，吐出的字一顿一抖：“医生，会不——会——查错了，她——才——十几岁，怎么可能——胃癌晚期呢？”

医生听着只是无奈摇摇头，慢慢拿开他的手。

他的心弦犹如手里的风筝断了线。

后来他才知道，项柳的胃病是从韩霜那里开始的。韩霜离婚后带着她过了两年，几乎不管她。项柳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吃隔夜饭菜是常事。胃疼了她忍着，忍到后来变成了慢性胃炎，再后来变成了癌。她早就知道了，但她没有告诉项阳。她怕花钱，怕拖累他，怕成为他的负担。

这个世界很好，她也很舍不得，她真的很舍不得，舍不得他哥。

可能命运如此，她天生命不好，运气也不好，厄运都发生在她身上，而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

项阳坐在医院的走廊里，手里拿着那张报告单，低着头，肩膀一点一点地塌下去。他把脸埋进手掌里，没有哭。他只是坐着，像一块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石头。

邵年时是当天晚上知道的。

他给项阳发了很多条消息，一条都没收到回复。他去了项阳的出租屋，灯是灭的。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个多小时，等到项阳从医院回来。项阳远远地走过来，步子很慢，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走到门口，看见邵年时站在那里，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过去，掏出钥匙开门。

邵年时跟着他进了屋。

项阳坐在椅子上，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邵年时看着他，看见他的手在发抖，抖得连水杯都拿不稳。邵年时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项阳低头看着他，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

“邵年时，”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我只有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