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呢？”项阳问，“你去吗？”

邵年时想了想，说：“她请的是你和你妹妹。”

项阳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韩霜请的是项阳和项柳，不是邵年时。邵岩大概也根本没打算让邵年时出席。这对父子之间的关系，比项阳想象的还要冷。

“那我也不去。”项阳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我去干什么？看她嫁人？看她过好日子？我去了能说什么？”

邵年时看了他两秒，没有反驳。他低下头，在自己的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把纸推到项阳面前。

项阳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你妹妹呢？她想去吗？”

项阳愣住了。

他还没有问项柳。这些天他一直在想这件事，却没有想过项柳的感受。项柳跟韩霜生活了两年，后来被他接过来，从来没主动提过韩霜。但项阳知道，项柳不像他。他从小就知道自己不属于那个家，项柳却是在那个家里长大的。她跟韩霜之间的感情，比他跟韩霜的要复杂得多。

那天傍晚回到家，项阳坐在客厅里，看着项柳在厨房里忙活。小姑娘瘦了很多，腰身窄得像一折就断，脸色也比以前苍白。项阳以前没太注意，现在看过去，心里忽然揪了一下。

“阿柳。”他喊她。

项柳端着两碗面从厨房出来，放在桌上，抬头看他：“怎么了哥？”

项阳看着她，斟酌了一下措辞：“妈打电话来了。她说她要结婚了，下个月十六号。”

项柳的动作停住了。她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筷子，脸上的表情像是被定住了一样。过了好几秒，她才慢慢坐下来，把筷子放在碗沿上。

“跟谁？”她的声音很轻。

项阳看着她，说：“邵岩。邵年时的爸爸。”

项柳没有立刻说话。她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搅了搅，把面条搅成了一团。项阳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小：“哥，你想去吗？”

“我不想去。”项阳说。

项柳抬起头看他，眼眶有些红，但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我也不想去。”她说，“她结婚，都没问过我想不想。她就告诉我一声。”

项阳看着她，心里那根弦被拨动了。他想起自己说“我谁也不跟”的那天，想起项柳拖着行李箱从沁园小区跑出来喊他“哥”的样子。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力度很轻。

“那我们就不去。”

项柳点了点头，低下头开始吃面。项阳也拿起筷子，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安安静静地把两碗面吃完了。

那顿饭之后，项柳的状态变得有些奇怪。

她比以前更安静了，有时候项阳晚上回来，看见她坐在客厅里发呆，面前摆着一碗没动过的饭。项阳问她怎么了，她总说“没事，就是没什么胃口”。项阳以为她是因为韩霜的事心情不好，没有多想，只是每天变着花样给她带吃的回来。

但项柳的身体确实在变差。她瘦了很多，脸色越来越苍白，有时候项阳半夜起来上楼拿东西，路过她房间门口，能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像是强忍着什么的声音。他敲过门，问她是不是不舒服，项柳总说“没事，做噩梦了”。

项阳没有多想。高三的课业太重，他的精力被试卷和模拟考占去了大半。他以为项柳只是这段时间心情不好，过一阵子就会恢复。他每天给她带早餐，晚上回来陪她坐一会儿，周末带她出去吃顿好的。他以为这样就够了。

他后来才知道，那段时间项柳的胃已经在疼了。她每天夜里疼得睡不着，却咬着牙不吭声。她怕去医院，怕查出来什么，怕拖累他。她甚至在那段时间开始偷偷攒钱，把项阳给她的零花钱一张一张地夹在书里，想着万一有一天她不在了，这些钱能留给哥哥。

项阳后来发现那些钱的时候，一个人在南巷的出租屋里坐了一整夜，没有开灯。

但那是后来的事了。

十一月的天越来越短，白天被压缩成窄窄的一条，夜晚变得又长又冷。项阳和邵年时的关系在平淡中缓慢地生长，像窗台上那盆不知名的小植物，没人浇水，却自己扎了根。他们还是每天一起走，一起回，中午在图书馆碰面，周末坐在台阶上吃柠檬糖。臣洋还是坐在项阳旁边，整天嘀嘀咕咕，偶尔会红着脸往楚绵的方向看一眼，又飞快地收回来。

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海面。

项阳有时候会在晚上躺下之后想，如果日子能一直这样过下去就好了。没有韩霜，没有邵岩，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他和邵年时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过完高三，考同一所大学，然后继续这样走下去。

他不知道，有些事，注定要在他十八岁这一年，一件一件地砸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