邦叔走后,大厅里有种诡异的宁静,但很快被爷爷拐杖点地的声音打破了。
老人家干枯的手掌摸上顾叶的后脑勺,揉了揉。
“怎么瘦了这么多?”叶毕离眼珠子瞪向陈九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责怪,“得养。”
陈九声脸上闪过一丝极难捕捉的紧绷:“是瘦了,是得养回来。”
顾叶没犹豫,给了爷爷一个结实的拥抱,下巴搁在老人的肩膀上:“爷爷,让你和姐姐担心了。”
陈九声的视线越过他们,落在楼梯口的叶久祎身上:“姐。”
叶久祎垂眼看着他,没接话。早猜到他要说什么,但她就要听他亲口说出来。
“我要带走塔楼里的人。”陈九声直视那双和自己极度相似的眼睛,一字一顿,“要活的。”
叶久祎极轻地“嗤”了一声。
“你以为,我留他喘气到现在,是为了什么?”
她抬起右手,冲门口的保镖打了个手势。
顾叶感觉到臂弯里,爷爷的背部肌肉瞬间僵直了。
不到半分钟,一个被黑色头套罩住、身形佝偻的男人被拖拽到了大门外。
“这宅子里,在乎小叶的不止你一个。”叶久祎转过身,“人和车都给你备好了。”
“办完事回来吃饭。琼姐要做小叶最爱吃的红糖糍粑。”
声哥要把叶家大少带走?!但他明明知道,姐姐等这个亲自动手的机会很多年了……
顾叶猛地一扭头,震惊地看着陈九声。陈九声把食指放在嘴唇上,示意顾叶不要说话。
“姐,谢谢你。”陈九声看着门外的保镖把那个一瘸一拐的人又带走了,往院子外面的停车场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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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叶愣在原地。他看着姐姐消失在二楼转角的背影,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
原来不止声哥,爷爷和姐姐也一直都知道,他的生父梁繁,是关键时刻给顾叶保命的活体血包。
叶毕离捏了捏顾叶的手,朝陈九声挥了挥拐杖:“走吧,市局这会儿肯定还在加班,说不定在等着你们。”
“爷爷,你和姐姐……”顾叶眼睛红红地看着叶毕离,没继续往下说。
你们早就知道声哥来,是想带走叶家大少,去市局把梁繁保下来。
杀人手法如此凶残,死者还是焚鲜市集管理者邦叔的养子,梁繁原本肯定逃不过死刑的,但如果他背后有唆使者,情况将完全不同。
换言之,叶家为了保住梁繁,保住这个能给顾叶在“有什么万一”的情况下供血的活体血包,姐姐放弃了亲自报仇的机会,爷爷也默认了送自己的独子进局子,一旦罪成,也许就是死刑。
也许这是对所有人最好的结局吧。爷爷不用承受自己的孙女亲手解决亲儿子这种“伦常惨剧”,在姐姐和爷爷之间,也不会种下隐形的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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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辆黑色凯雷德一前一后,夹着陈九声的车,浩浩荡荡地往市局去了。
管家说,一来怕路上出什么意外,二来,大少爷好歹也是叶家人。
大少爷的自尊这辈子是没戏了,但最后的体面,叶家得给。
叶家大少被注射了镇静剂,一直昏睡到市局门口才醒。
老爷子没说错,凌晨的市局依旧灯火通明,四处走动的人甚至比白天时多。
最让人惊讶的是,江凛似乎已在门口恭候多时,而她身边,站着健思奇。
车门弹开。健思奇立刻迎了上来,身上那股嚣张的痞气收得干干净净。
“顾教授,梁繁的案子叶总交给我了。您放一万个心。”他温和地伸出手。
顾叶笑着说:“又要麻烦您了。”但他刚抬起手,半空里横插进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
“啪”的一声,陈九声冷着脸拍开健思奇,反手扣住顾叶的五指,十指交扣。
健思奇在心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没等他开口,后面那辆凯雷德的车门开了。两名保镖架着一个戴黑头套的男人走下来。
头套被扯掉。叶恩荣眯着眼,灰白干枯的头发在夜风里乱舞。适应光线后,他看清了前方门上的巨大警徽。叶家大少虽然二十多年来不在国内生活,但警徽他还是认得的。
错愕、难以置信,然后是歇斯底里的狂怒。
那老不死居然把我送来了警察局?!他一时间没搞明白。
在被擒住的那一刻,他预料到的结局,不外乎是死,或者再次被秘密送往某个国外的精神治疗机构。
但他没想过会被叶家送进警察局。一路帮助他的人,也没提过这个可能性。
叶家的名声,叶毕离不想要了吗?
路过顾叶和陈九声时,叶恩荣突然像只疯狗一样往前扑,被保镖死死按住。
“是你,你们!”叶恩荣瞬间陷入了狂怒中:“孽子!”
“你们以为送我来这里事情就结束了吗?!”
叶恩荣扭着脖子,眼球布满血丝,死死盯着陈九声:“才刚刚开始!你终将和我一样!保不住自己心爱的人!你保不住他的!”
几个刑警接手,把叶恩荣往拘留室和问询室的方向走去。
人被押进大楼。走廊里还回荡着凄厉的吼声:“哈哈哈哈!你早晚会和我一样的下场!孽子!”
顾叶感觉到指骨一阵生疼,陈九声握得太紧了。
他偏过头,看见陈九声的下颌线绷得像一块生铁,死盯着江凛:
“梁繁不能判死刑。”声音像是从牙缝里刮出来的,咬牙切齿。
江凛后背莫名渗出一层冷汗。那是一种绝对狠厉、如果不答应随时会把她脖子拧断的眼神。
她从来没见过陈九声露出过那种眼神。
也许,她从来就没认识过真正的陈九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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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哥,声哥?”顾叶捧住陈九声冰冷的脸颊,嘴唇贴上陈九声的唇角,一路吻到耳边。
最后贴着陈九声的耳廓,轻声说:“放松,声哥,你捏疼我了……我在,小叶在呢。”
“我不会有事的,我答应你,我不会让自己出事。”
就像是服下了一剂良药,陈九声紧绷的身体和情绪迅速平复了下来。
他抬起右手,按住顾叶的后脑勺,额头抵着额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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健思奇在他们来之前,就已经和梁繁初步聊过了,但他不是很合作。
他不断地重复说郎之秋罪有应得,因为爱慕陈九声而把顾叶杀了,甚至还保存着顾叶尸体的照片。
关于叶恩荣的部分,只字未提。
棘手的是,郎之秋确实有照片,并且真心觉得顾叶已死,甚至拿着照片去“骚扰”过陈九声。
而“叶恩荣利用了这一点,诱导梁繁杀害郎之秋”,目前都只是根据那个盛血玻璃杯的信息做推测,没有口供的话,梁繁单独被定死罪的结果,几乎是板上钉钉。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梁繁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
他依然非常怨恨陈九声:顾叶死了陈九声只字未提,还敢继续抽自己的血。
当晚在公园明明可以杀了他,郎之秋最后却被放走了。
即便如此,梁繁也没有要拖陈九声下水,大骂他是懦夫,连杀人都不敢。
他的供词佐证了陈九声在命案中的无辜。
“所以,顾教授,我和江警官都觉得,突破口在你身上。”健思奇讲完后喝了口水,安静地等顾叶的答复。
顾叶五岁从家里逃出来之后,就没再见过梁繁,更别提和他面对面聊天。
陈九声对梁繁做的事从来不瞒着顾叶,“父亲”、“母亲”这种词在他们之间也不是什么禁忌词。
只是顾叶大多报以沉默或路人的态度。
别说健思奇,此刻就连陈九声都不笃定顾叶内心的想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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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室特制的钢椅上,梁繁双手捧着一个纸杯。
他被警员带到了一个新房间,不仅双手,连双脚也被锁在了这张特制的椅子上。
也许要见一个特别的人吧,梁繁边猜测边嘬着咖啡,内心觉得很平静。
这里的咖啡不错,有难得的樱桃果香,酸苦平衡得当,是云省高原的品种。
哪怕手脚都被镣铐锁死,他喝咖啡的动作依然透着一种刻进骨子里的美食家风度。
老婆死了,儿子跑了,他就没再做成过一件事,连一道让自己满意的菜都没炒出来过。
人生早烂透了。只有一天例外:
他亲眼在电视上看着自己的儿子站上巅峰厨神大赛领奖台的那天。
漫天的亮片片,掉到那孩子的脸上,整个比赛全程戴着口罩的神秘小子,在那天摘下了口罩。
那一刻,追了这个比赛一路的梁繁,发现自己最欣赏的少年大厨,居然是亲生儿子。
因为那张脸,同款的笑容,眯起来的眼睛……和自己过世的妻子顾放一模一样。
他觉得自己做成了,培育了一位少年厨神,完成了自己年轻时的梦想。
虽然只有五年。
虽然儿子从来没探望过他,甚至不愿意姓梁。
虽然那个叫陈九声的孩子,每隔几个月总来抽自己的血。还曾经毒打自己一顿。
但他不介意。直到那个叫郎之秋的人找上门,拿出一张照片。
那张顾叶尸身的照片。
想到这里,梁繁手一紧,把装咖啡的纸杯捏瘪了,温热的咖啡沾了他一手。
“叔叔,我知道您是顾叶的父亲,我也知道陈九声经常来找您。”
“你要劝劝他,早点接受顾叶已经不在了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