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味堂，深夜。

通往回甘窖的青石甬道又长又窄，茶油灯芯偶尔爆出“啪”的一声轻响。

顾叶按下最后一道机括，齿轮咬合的闷响过后，冷气扑面而来。

还没走几步，后背猛地撞进一个宽阔的胸膛。

陈九声的手臂从后面勒上来，收得很紧，下巴重重压在了顾叶的肩窝里。

顾叶没躲。他顺着这股力道往后仰，把全身的重量交出去，偏过头，脸颊若有似无地蹭过陈九声的嘴角。

“不是说了么，没生气。”顾叶的声音在空旷的甬道里显得很轻。

“你没打乱我的计划，我也觉得自己已经暴露了。”

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温柔和纵容。

陈九声的手指顺着顾叶的指缝钻进去，扣死。粗糙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顾叶的手背。

“医疗机被扣了，回甘窖里的储血量不够。”陈九声的呼吸打在顾叶耳廓上，有点沉，“我怕……”

“够用的声哥，这些年你已经把我保护得够很好了。”顾叶摩挲着陈九声的手指，压低了声音说：“你怀疑他们正式向我宣战，对吗？”

陈九声没说话，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嗯”。

“就算这样，我也不会是他们唯一的敌人。大概率只是想逼我现身而已。”

昏暗里，顾叶转过身，抬手摸上陈九声的眉心。那里有一道常年微蹙的折痕，他用拇指一点点揉开：“不怕。”

“叶久祎会高兴的。”陈九声任由他摸着，视线垂落，“她等这一天很久了。”

顾叶的手指一顿：“你是说，祎姐打算……”

“三岁那年，她就跟我分好了。”陈九声看着顾叶，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豆大的昏黄灯火，“女的归我，男的归她。”

毫无起伏的语调，就像在讨论要早起去市场买菜那么家常。

陈九声的过往，从来就没瞒着顾叶。但叶久祎这事儿，顾叶还是今天才知道。

“你们当时……才三岁。”

“是。异常早熟的心智。”陈九声扯了一下嘴角，却没有笑意，“我们对母亲没什么感情。她只留下了很少怀孕时期录制的影片，我们俩甚至没耐心看完。”

“但身体里的躁动骗不了人。只要一想到能把刀扎进他们的身体，我们就很兴奋，很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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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叶此时脑子里闪过了什么，但他抓不住。

爷爷当年打断了叶大少的腿，把他扔进美国精神病院，派专业的保镖团队守着。是流放，也是惩罚。

但更重要的，是隔离，是保护。

为了保护他唯一的儿子，不被两个天生缺失共情力、嗜血冷酷的孙子孙女戕害。

一股寒意顺着顾叶的脊椎骨窜了上来。脑海里某个一直对不上的齿轮，突然在这句话里发出了恐怖的咬合声。

顾叶的手指一点点凉透。他大力握住陈九声的手，骨节泛白。

“那爷爷他……”顾叶只说了四个字就打住了。

爷爷他会为了保护独子，和叶久祎起冲突吗？她会伤害爷爷吗？爷爷呢，会伤害祎姐吗？

顾叶不敢想，也不愿问出口。但陈九声看懂了他的欲言又止。

“姐不会动爷爷的，放心吧。”陈九声低头，吻了吻顾叶冰凉的眉心，“而且，他们估计在等着我们回去。”

陈九声心想，也许起冲突的，会是我和叶久祎。但他没告诉顾叶。

“啊对了声哥！我回来是有一个重要的发现要告诉你。”

顾叶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跳，抬眼看向陈九声：“邦叔原来早就瞎了。”

陈九声的动作停住了。

“很多年了，他因伤退伍，从权力中心退到了焚鲜市集……这些年一直靠视觉神经芯片和那副眼镜来看外面的世界。”

“我猜实时影像传导去他脑部的时间差最多不超过0.1秒，所以他瞒过了所有人。”

“他无数次来叶宅陪爷爷下棋，算是看着我们长大。但我们居然丝毫没有察觉！”

顾叶的掌心渗出冷汗，声音压到了最低，“你觉得爷爷，知道这件事吗？”

“这种技术，那年国内还在初步实验阶段，邦叔居然成功用上了！”

“如果‘先生’是邦叔，又或者……是爷爷，我们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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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家老宅，顶楼温室。

加湿器喷吐着冷雾，叶毕离的拐杖一下下杵在黄花梨木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他老了，眼球浑浊，背影透着压不住的焦躁。

“小祎抓到那蠢货了，锁在塔楼里。”叶毕离喃喃自语，仿佛在说服自己。

邦叔坐在枯木藤椅里，像一截没有呼吸的木头。

“老叶。”邦叔开口，声音极轻，“你们叶家的血脉，都是疯子。”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玻璃窗前，视线穿透夜色，落在那座亮着孤灯的塔楼上。

“当年你打断他一条腿，把他扔美国去，还派一堆保镖守着他。二十多年了，人总会有松懈的时候。”

“一个想为惨死爱人报仇的疯子，总会钻到空子的。”

说完，邦叔抬手，双手习惯性地抬了一下镜框。

背对着他的叶毕离，转过身来看了邦叔一眼，眉心极快地皱了一下。

这时，花架上的手机震了。

管家发来短信：【两位孙少爷上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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