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繁左手揪住了自己的脑袋,好像突然一阵刺痛,“什么?什么叫不在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素未谋面的人,掏出一张照片,说那在海滩胀得都看不清的人是他儿子。
儿子死了。顾叶,早就没了。
梁繁回忆起当时那一刻,依然觉得痛苦万分。
这时,房门打开了。
顾叶走进来,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六边形的茶色玻璃眼镜挡住了他眼底的情绪。
梁繁僵滞了两秒,然后猛地站起来,伸出双手,“哗啦啦”的镣铐死死扯住了他。
他只能隔着桌子,徒劳地伸出沾着咖啡的手,想去摸一摸那张脸。
他只是想,看看眼前这个人是不是真的。
看看自己的儿子,是不是还活着。
此时站在双向镜后的,是陈九声和健思奇。
他们在隔壁的观察室里,看着这对父子的“久别重逢”。
这是林局特批的,江凛和雷队要去审叶恩荣了,他没让其他警队里的人守在这里。
反正监控一直开着,人锁着,没什么不放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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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死,你被骗了。“
顾叶看着他,声音温和,却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疏离感。
“请配合健思奇律师。把谁诱导你杀人的细节全吐出来,有机会死刑变死缓。”
梁繁根本没听进去。他的视线贪婪地黏在顾叶脸上,精神处于极度的大悲大喜中,整个人都在抖。
毕竟儿子长大以后,他只在电视屏幕上看过。
和近距离听到声音,闻到气味的真人,很不一样。
“你……不想我死?”梁繁喃喃地问,精神似乎有点恍惚。
顾叶抬起眼,透过那双向镜,想捕捉陈九声的视线。
“声哥不想你死。他怕我失去最稳定的血液供体。”
“我不想他太担心。”顾叶收回目光,看着眼前的生父:“至于你会不会死,不在我的思考范围。”
审讯室里陷入了死寂。
顾叶以为自己内心会有波澜。哪怕是一点点愤怒或委屈,或者激动。
但他没有。看着这个二十多年没见过的男人,他心里只有一片毫无温度的空白,就像看着一个路人。
梁繁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回应。顾叶也不急,安静地坐着,看着他。
梁繁双手握拳,咽了一口唾沫:“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顾叶点点头:“你说。”
梁繁像是鼓足了勇气:“你……你最爱吃的一道菜,是什么?”
隔壁观察室的健思奇也愣住了。
但陈九声没反应,他不意外的。他是这些年接触梁繁最多的人。
梁繁问过他很多问题,包括这一条。但陈九声,从来都不会回答他。
顾叶想了想:“红糖糍粑。”
梁繁眼眶瞬间红了。
他拼命点头,又哭又笑:“哎!红糖糍粑!放放也爱吃……特别好,你像她,特别好……”
梁繁胡乱抹了一把脸,盯着顾叶:“我知道了。你告诉姓陈那臭小子,我不会让自己死。”
“放放”是顾叶的母亲,顾放。多讽刺啊,叫得越甜蜜,当年就走得越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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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奇怪的对话——健思奇反正是这么想的,他忍不住看了眼旁边的陈九声。
而他眼里只有顾叶,他知道,以后顾叶都不能开开心心、无忧无虑地吃红糖糍粑了。
那个每次吃都会眼睛眯成线,笑得跟个孩子似的,有时候还会翘脚脚。
想到这里,“砰”他一拳砸到玻璃上,吓了健思奇一跳:“靠!你干什么你!?”
此刻,顾叶问了梁繁一句:“我也有个问题,你见过‘先生’吗?”
梁繁先是笑了笑,他喜欢听儿子跟他说话,声音柔柔的,温文儒雅。
随后他摇了摇头,满脸不屑:“一个瘸腿的糟老头子,爱耍大牌,受不起我叫他'先生'!”
顾叶点头,起身往外走。
“哎!”梁繁下意识往前扑,又被手脚上的镣铐拽回椅子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囚服,近乎哀求地看着那个背影:“如果我活下来……你会来看我吗?”
“看情况。”顾叶没回头,推门走了出去。
刚走出门框,一阵熟悉的沉木香扑面而来。陈九声一把将他拽进怀里。
顾叶笑了,偏头蹭了蹭他的颈窝:“回家吧,想回五味堂了。”
和健思奇粗粗交代了几句后,陈九声和顾叶就离开了市局。而叶家的两辆车则开回老宅复命去了。
回五味堂的路上,顾叶睡着了,到地方了也没醒。
陈九声把车停在五味堂门外,没有叫他。
因为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郎姐,朗杰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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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关车门的声音,郎姐站了起来。没拍裤子上的灰。她的脸惨白得像一张纸,不知道熬了几个通宵。
她往前走了两步,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极小的玻璃冷冻管。里面是暗红色的液体。
“警方都告诉我了。”
陈九声此刻心情有点复杂,郎之秋虽然不是他杀的,但似乎和他有脱不开的干系。
郎之秋他不在乎,但郎姐,和他还有顾叶算是相熟的老朋友。
更何况顾叶就在车上,真凶还是顾叶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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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是不自量力。喜欢你喜欢到走火入魔。”朗杰衣的视线没有焦点,声音散在夜风里。
“我只是想,最后再跟他说说话。”
陈九声点了点头,上前一步,想接过管子,他知道郎姐想要什么。
一顿见故人的餐食而已。
但郎姐没松手。她的手指死死捏着玻璃壁。
“粗叶板配马黛茶,他最喜欢的。”郎姐抬起头,那双死灰般的眼睛盯着陈九声,“你会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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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叶板,五年前还是相当普遍的食物,就是糯米、水和艾叶。但2026年突然出现了一种稻瘟真菌,专门攻击糯性蛋白。全球所有的天然糯米品种,一发芽就被感染,熬不过苗期就死了。
目前人类手里的糯米品种,都是人工合成的。在无菌繁殖场里用营养液维系,产量极低,曾一度比黄金还贵。
之前叶家老宅里,叶久祎说琼姐要给顾叶做红糖糍粑,不仅因为顾叶爱吃,还因为糍粑在当今社会,属于珍稀食物了。顾叶离开的那两年无论身处何地,估计是没机会吃的。
至于马黛茶,Yerba Mate,是南美洲流行的茶,清苦又涩——郎之秋怎么会爱喝那种茶?
但陈九声没有细想,也许是读书时认识的外国朋友教他喝的,清苦的茶配有点难消化的粗叶板,确实是蛮不错的搭配。
“会,你放心。”陈九声郑重地点了点头。
朗杰衣终于松开手,玻璃管落进陈九声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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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驾的门开了。顾叶揉着眼睛走下来。
看到顾叶的瞬间,郎杰衣的脸色彻底变了。
陈九声下意识大踏步跨过去,想挡在顾叶身前:“郎姐,你听我说……”
顾叶拨开他的手,径直走到朗杰衣面前。他伸出手,握住郎姐冰凉的手指。
“对不起,郎姐。”顾叶看着她的眼睛,没有任何辩解,“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之秋的事,我很抱歉。”
顾叶对梁繁无感,但对郎姐,他们是多年好友。
甚至可以说,顾叶几乎是看着郎之秋从小豆丁长成小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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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掀起一点细碎的落叶声。
“顾叶,你终于出现了。”
郎姐冷冷地丢下这几个字,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手从顾叶的掌心里抽了出来。
她转头看向陈九声:“阿九,做好了叫我。我想单独和他聊。”
郎姐瞥了顾叶一眼,语气没有一丝温度:“你们俩,回避。”
陈九声和顾叶对视了一眼。
能让活人看见死人的料理,陈九声从不离场,从来都要守着。
更何况庞天聪那次赛车意外,极有可能是“活死人料理”产生的副作用。
但这一次,顾叶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