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君勿死！”

磅礴的治愈异能将中原中也淹没，洞穿胸口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愈合。只是片刻，中原中也的眼睫剧烈地颤动了几下，

“醒了！”

“中也！你感觉怎么样？”

中也刚苏醒，□□众人立刻围了上来，语气充满了急切和后怕。

虽然已经知道请君勿死的发动前提是濒死，可谁也料想不到中也竟然会以直接掏心的手段来达成这一条件，以至于几乎都所有人都还处在眼睁睁看着中也倒下的震惊和恐慌之中。

中也睁开眼，看见的就是魏尔伦几乎要滴血的眼睛。

下意识心虚一秒，不用想都知道是他过于粗暴直接的手段让他哥彻底炸了。好在魏尔伦似乎并不打算在众人面前发作，只是用那双仿佛燃烧着火焰的蓝眼睛死死盯着中也，胸膛剧烈起伏，最终只是从齿缝挤出几个字：“……回去再说。”

至少不是当场清算，或者改变主意说些反对的话，中也暗暗松了口气。

对比魏尔伦，其他人也不遑多让。不管是公关官，还是钢琴师，或是一向大大咧咧的阿呆鸟，此刻眼眶都有些发红，显然被吓得不轻。更别提离他最近的几个人，眼睁睁看着他掏出心脏却来不及阻止的大家，每个人都心有惶恐。

“中也，不要有下次了。”尾崎红叶用袖子半掩着嘴，那双美丽的眸子里分明有泪光在闪动。

“就是就是，太乱来了中也！”阿呆鸟忙跟着附和，生怕慢声援一秒，中也又会做别的惊天动地的事情。

“抱歉。”中也撑着地面站起身，环顾周遭熟悉的面孔，低声开口道歉。

他当然清楚自己这一步走得有多凶险，也明白大家的担忧从何而来，只是当时魏尔伦他们好不容易松口，他生怕拖得太久横生枝节，就选了最粗暴的方式达成目的。此刻看着大家紧绷的神色，他只能先为自己这次的莽撞致歉，却没有半分后悔的意思。

魏尔伦在一旁冷眼看着他这副死不悔改的模样，牙关咬得更紧，眉头皱得更深，却还是硬生生压下了当场把人拎回去关起来的冲动，只重重哼了一声，别开眼不看他那副让人上火的样子。兰堂侧过半个身子，横插在他与中也中间，忙不迭声地开导他。

虽然他也不赞成中也使用如此激进的方式，但至少事情确实朝着大家期望的方向推进了，中也完好无损。再者，中也和魏尔伦的性子差不多，决定了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与其在这里指责中也冲动，不如等事情了解再说。

魏尔伦脸上神色依旧没好看多少，却也顺着兰堂的台阶给了他这一次面子，周身那股骇人的低气压消散了些许。反倒是旗会的大家，虽然平日里一个个经常调侃中也，互相之间也会说些谁给谁收尸，遗产要怎么分配的话，此刻却齐齐围上来，七手八脚扶他，碰触他，反复检查他的身体，仿佛不亲眼确认就放不下心。

中也任由他们围着自己，待他们彻底放下心，才将目光落在与谢野晶子和福泽谕吉身上，郑重地道谢：“与谢野医生，福泽阁下，多谢。”

与谢野晶子松了口气，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下次别再搞这种吓死人的委托了。”

福泽谕吉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感谢。

意识深处明明过去了很久，还和太宰说了那么多话，现实却只是短短一瞬。

中也抬起头，看向半空。

从他心脏中飘出来的那枚透明晶体悬在那里，散发着清浅，却有些暗淡的白光。

那就是……

晶体仿佛感应到他的注视，光芒骤然亮了一瞬，旋即便急不可耐地向他所在的位置飘去，中也下意识伸出手，一道透明的屏障倏然出现，将那枚晶体牢牢禁锢在空中。

是书的出手。

显然，书害怕好不容易才从中原中也身体内分离出来的人间失格——太宰治的残魂——又会顺着中也的身体重新钻回去，干脆出手拦了下来。

“没关系。”中也垂眸凝视着那枚奔他而来的晶体，语调温柔：“他不会再回去的。”

像是听懂了他的话，晶体轻颤着，光芒忽明忽暗，就像另一个人正在同步回应他一般。

书应声撤下屏障隔离，晶体脱离束缚，就像被关了太久终于见到主人的小狗那般，急急扑进中也摊开的掌心里。

触感出乎意料。

从外表看着像宝石一样的透明晶体，却并不像市面上流通的宝石那样通体冰凉，也没有那般坚硬，反倒像是一团温温软软的棉花，在触碰到他皮肤的刹那便软化了棱角，原本分明的轮廓变得圆润，整个儿塌成软乎乎的一团，乖巧地窝在他的手心。

“这是……”所有人都惊奇地看着这一幕。

魏尔伦皱着眉凑近，盯着那团软塌塌的东西看了半天，“这是太宰治？”

兰堂也微微睁大了眼睛，看着那团柔软的白光，“……完全不像他。”

【这是灵魂的本来面目】书适时解释道，【不管是刚刚的晶体，还是现在的模样，都只是灵魂的外在表现形式而已。灵魂并没有固定形态，就像水一样，人的灵魂，动物的灵魂，植物的灵魂，从本质上来说区别不大。只是像水倒进不同容器就会改变外形一样，灵魂也会在经历诸多遭遇后，逐渐变成贴合经历的样子。】

至于为什么最初表现出来的会是宝石的样子，大概是因为主世界涩泽龙彦曾让异能者的异能力以宝石的形态具现化，给太宰留下了深刻印象，下意识把自己也变成了那个模样。

中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他将掌心微微抬高，那团白光便顺着手心的弧度滚了滚，最后稳稳地停在他指尖，像一团会发光的年糕团，委屈巴巴地粘着中也不肯再撒手。

“这也……太可爱了吧。”阿呆鸟小声说，“确定没有认错人吗？”

钢琴师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白光似乎听到了阿呆鸟的质疑，不高兴地往中也的手心拱了拱。中也由着它动作，待它重新爬到了掌心，才试探性地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过去。

指腹陷进去一小截。

软软的。像戳进了最绵软的棉花里，又像按在一只小猫最柔软的肚皮上。那团软糯的小东西被他戳得东倒西歪，莹白的身体微微凹陷，等他抬起手，又慢慢弹了回来。

中也忍不住又戳了一下。

白团子依旧没有躲，反而主动迎上他的指尖，糯软软地把他的手指裹住了一小截，温温热热的，粘着不肯走，撒娇似的。

中也的表情有些微妙。

怎么感觉有点傻乎乎的。

【因为他的灵魂是残缺的，意识正处于朦胧的新生状态，所以此刻的它更依赖本能与直觉。】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书说：【它现在没办法组织语言，也没法像你在意识海里那样跟你对话，只能靠着本能去亲近你，等它慢慢休养生息，把残缺的部分补全了，就能恢复完整的意识了。】

听到书的解释，中也原本看到白团子不知不觉变得轻快的心又揪了起来。

他差点忘了，现在的太宰只有一半。那家伙把自己的灵魂一分为二，一半藏身在他的心脏内，一半因为与书产生联结，在死亡后成为书的一部分。残缺的灵魂需要修养，但是在此之前，有一件事要做。

他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白团子，小心翼翼地收拢手掌，把那团小光团子拢在掌心，护得严严实实。

“那就好，”他低声说，“放我进去吧。”

他没明说，但在场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太宰治的灵魂只有一半，要想实现将其复活的目的，就必须把在书里游荡的另一半灵魂补回去。至于怎么在空茫无边的书页当中寻找太宰，中原中也早已做好打算。

明白劝诫无用，这一次谁都没有开口阻拦。

【虽然之前已经提醒过中也先生独自进入书页内部，释放污浊的危险性，但我还是想再说一次】书的声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郑重，【书页内部不是现实，不是异能空间，和你认知范围内任何的地方都不一样。虽然我们所在的世界只是主世界书的一页，但因为太宰先生的特殊性导致书页与书页之间产生了连结，也就是说，那里涵盖着不止一个世界的信息，而是承载着无数被书写，被涂改，被废弃的世界，以及所有的可能性，就算是我也无法做到对书页内部了如指掌。况且，书毕竟是世界的根基，你在外部释放污浊，破坏的是现实的边界，你在书页内部释放污浊，破坏的是一切故事得以存在的根基，很大可能会引起世界本能的排斥及针对。而如果你遭遇意外，外界无法第一时间支援你。】

【现如今，人间失格已经被从你身体内完全隔离出来了，这也意味着你的污浊在书页内部将不再受到任何制约，没有人间失格在关键时刻帮你踩下刹车，替你解除那个状态，一旦你开启了污浊——】

“我很清楚。”中也打断书的话，“污浊一旦开启，要么我把书页内部搅个天翻地覆找到他带回来，要么我耗到力竭被异能反噬。没有别的可能。”

他转过身，面对身边所有人，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

魏尔伦的蓝眼睛几乎喷出火来，担忧和愤恨直接写在他的脸上，却死死咬着牙没有开口。兰堂站在他身侧，一只手死死按在他肩上，像是安抚又像是提前镇压。尾崎红叶用袖子掩着嘴，那双美丽的眸子写满担忧。旗会的几人站成一排，公关官的眼尾有些发红，钢琴师垂着眼睛不知道在看哪里，冷血看似面无表情，但紧攥的拳头泄露了他的情绪。中岛敦那傻小子最是天真，一副想劝说又纠结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全然手足无措的慌张模样，相较之下，比他小上几岁的镜花反而显得镇定一些，只是用那双琉璃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看，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

“我进去之后，”中也说：“不管里面发生什么，都不要试图进来找我。”

“中也——”尾崎红叶终于忍不住开口。

“没什么可担心的，大姐。”中也看向她，神色柔软了一瞬，“相信我一次吧。”

尾崎红叶的嘴唇颤了颤，终究没能说出那一个不字。

“……去吧，”她低声道:“别让我们等太久。”

中也朝她点了下头，目光继续扫过下一个人。

森鸥外站在稍远些的位置，他的表情比在场大多数人平静许多，就算与中也对上视线时也仅是微微错愕一下，继而微微点了下头，示意中也尽管放手去做。他身边，不知何时被召唤出来的爱丽丝鼓着脸，气呼呼的样子。

视线不知不觉间竟扫到侦探社这一片。

福泽谕吉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委托依旧有效。侦探社会一直在此待命，如果你出来的时候异能耗尽，身体重伤，晶子会立刻进行处理。”

“感激不尽。”中也冲他颔首。

这下没有什么要交代的了。

中也重新低着头，看着掌心那团柔软的小团子。

白团似乎感受到什么，在他掌心里猛地弹了好一下，拼命挣扎着，软乎乎的身体拉出一道莹白的弧线，从中也的手指缠到手腕上，像是知道他要去做什么，做着最后的挽留。若不是从书那里知道现在的它完全是一团白纸，只能靠本能驱使，中也几乎都要怀疑太宰是不是已经清醒过来，后悔之前做了那样的决定，正用这种方式闹着不让他走。

他看着拼命朝自己扑腾的白团子，无奈地笑了一下，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下它。白团子立刻缠上他的手指，温温热热得裹住一小节手指，黏得死紧，像是要强行把自己钉在他身上不让他走。

“听话。”中也的声音很轻，拇指在它表面抚了又抚，用像哄闹脾气的小孩的语气哄它。

“我很快就回来，不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