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团子颤了颤,光芒明灭了片刻,像在努力理解他的话。最终,它缓缓地,极不情愿的松开了些许,却依旧固执地贴着他的手不肯离开。
中也弯了弯嘴角,将它从指尖上轻轻拨下来,打量一圈,递到魏尔伦面前。
“哥,帮我看着他。”
魏尔伦沉默地看着他,那双与中也及其相似的蓝眼睛里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担忧,愤怒,无可奈何,还有不容忽视的恐惧。他在恐惧失去中也。
中也知道。但他依旧选择把白团子塞进魏尔伦手里。
或许在场不少人对太宰的复生抱着积极或无所谓的态度,但中也相信一定也有部分人并不乐于见此情况,甚至巴不得太宰永远不要回来。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放下过去的仇怨,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原谅一个轻易把横滨搅得天翻地覆的人,即使是港口□□内部,也有诸多人对太宰不满。而他进入书页之后,不确定到时候书是否能两边兼顾,那么作为最高战力的魏尔伦,是他最好的选择。
虽然魏尔伦对太宰治的嫌弃和恨意远超其他人,把太宰治交到他手里实在让人担心他会不会趁机报复,或者直接把导致中也以身冒险的罪魁祸首一巴掌拍死。但中也知道,为了自己,魏尔伦不会真正动手。
魏尔伦咬着牙,绷着脸,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只是一脸菜色地伸手接过那一团残魂,应下了中也的请求。
白光团子委委屈屈地蹭了蹭中也的每一根手指,才慢吞吞地转移了阵地,被魏尔伦粗暴地扣在了掌心。魏尔伦没有刻意控制力道,白团子被捏得变形,光芒快速地闪烁几下,像是在抗议。
“老哥你轻点。”中也一脸担忧,生怕白团子出现个好歹。
魏尔伦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黑着脸看他,那表情像是恨不得把手心里的白团子和面前的中也一起扔出去。
他瞥了眼中也,到底是兄弟情压过了那阵冲动,手指僵硬地松开几分。白团子趁机弹回原状,光芒委屈地明灭着,软趴趴地瘫在原地不再动弹,可怜兮兮的模样。
这一次中也似乎没看见白团子那副可怜样子,又或是看见了,但狠下心不再去理会。他把目光投向书,等着书再度将他拉入书中世界。
和之前一样,白色的窄门突兀出现在观影空间,门内涌出的光晕晃得人睁不开眼。中也神色平静,抬步就要往门里走,耳边却突然响起书的声音。
【还有一件事。】
它单独对中也说【你最初进入这个观影空间,目的和缘由与在场所有人都不同。他们是被我强行拉进来的,而你是主动走进来的。】
【你走进来,是因为想了解太宰治的一切。】
【现在,虽然只是残存的一半魂魄,但确实是太宰治本人。我可以籍由这一半灵魂,提取他身前的全部记忆。你最初想要的那些答案,全部都在里面。】书的声音顿了一瞬,像是在给中也消化这些信息的时间。
【而且,你只有这一次机会,等你把他从书页中带出来,等他恢复成完整的个体,等他复生,他就不在是单纯的数据,那些记忆会重新成为他的一部分,人间失格的作用下,不再是我可以随意翻阅的东西。到那时候,你就再也看不到了。】
至于另一种可能。
如果中原中也没能成功找到太宰,他自己也会因释放污浊遭到反噬,最终和太宰治一起湮灭在书页之中,更不可能知晓一切他原本想了解的东西。但这种可能性过于残忍,就算是书也下意识产生了逃避心理,不愿将其复述出来。
【所以,中也先生,你要不要看?】书询问到。
“不需要了。”
中也迈开脚步,朝着那道光的方向走去。
“我以前确实想要知道他经历过什么,想知道他为什么把自己活成那个鬼样子。我想把他剖开,一点一点看清楚,到底是怎样的过去,才能让一个人彻彻底底变成另一幅完全陌生的样子。”
“但是现在,那些都不重要了。”
他踏进窄门,穿过一片又一片飘落的黑色雪花,那些雪花像有生命一般,纷纷为他让开道路。
“他把自己活成什么样已经无所谓了。”
“他的过去,他的秘密,他那些藏了又藏的东西,都不重要了。”
中也的声音在这片纯粹由书页构成的空间里响起,一字一句,字字清晰。
“因为我已经决定要他了。”
“不管他是什么样的人,不管他经历过什么,不管他为何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我都要他了。”
“所以他的过去,留给他就好。那是属于他的东西,我没有必要非去看不可。我要的不是他的过去,是他的未来。从今往后的每一天,都算数。”
书很久没有回应。
久到中也都以为他不会再说什么。
然后,书的声音再度响起,发出近似人类才有的感慨一般的声音。
【这种时候还能说出这么帅气的话,真不愧是中也先生啊。】
“没办法啊,”中也似是笑了笑,目光穿过飘落的黑雪,停留在漫无边际的白色空间,“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个家伙有多少毛病。嘴硬、别扭、讨人厌、从来不肯说实话。要是知道我把他的记忆当电影看,能跟我闹一辈子。活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我找不痛快,我可不想把把柄递给他。”
“而且——”他顿了顿,“最后才提醒我这一点的你,明明也不想让太宰的记忆被公开吧。所以才没有在所有人的面前提到这一点。”
【是的呢,中也先生。】书的声音意外轻快,像是有谁笑了一下。
【我和中也先生感觉一样,就这样就好。】
【有些人的性格天生就是阴郁的,像蘑菇一样,长在角落里,湿漉漉的,暗沉沉的。你不能强行要求把所有的蘑菇都搬到太阳底下去,经受阳光的洗礼。毕竟有些蘑菇一晒就死了。至少,太宰先生现在愿意伸出一缕菌丝,去够一够草叶上滴落的露水,哪怕只是偶尔,也足够了。至于那些藏在土里的,发霉的,腐烂的部分,就留在土里好了。不需要挖出来,不需要指给任何人看。】
中也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偏过头,像是想看一眼书的方向,但目光所及只有茫茫白色与如同繁星坠落般的黑色。
“你这个人——”他说了一半,又改口,“你这本书,现在越来越像人了。”
【是吗。】
“是。”中也重新迈开步子,向着书页的内部走过去,“一开始你说话跟程序似的,一板一眼,一个多余的词都没有。慢慢会沉默,会迟疑,会说祝你们成功这样没有实际作用的客套话。现在已经操心起太宰的感受来了。”
【那中也先生需要我换回之前公事公办的语气吗?】书问。
“不用。”中也摇摇头,“就这样吧,这样挺好的。”
中也继续行走。他的速度不快,看上去像是闲庭信步,但仅是又走了几步,中也便踩在了厚实的‘地面’上。和初次进入书页时看到的一样,人与人堆叠的地面,黑压压连成一片望不到尽头的平原。
“书。”中也回头望着已然简化为一个小点,连大致轮廓都无法看清的门的方向,在分开之前,对书说到。
【我在,中也先生有什么吩咐】
“等事情结束了,出来喝一杯吧。”中也道。
经历了那么多事,书又没有特意隐瞒,他想他早已经知道书是什么了。不如说,要是连这点直觉都没有,他这个□□首领也白当了。
书沉默了一小会儿。
【那中也先生得准备很多很多份才行】书说。
【我在这里待了太久,攒了很多很多想说的话。有些是太宰先生的,有些是别人的,还有一些是我自己的。如果只喝一杯,我怕来不及说。】
“行。”中也咧开一个笑,“你要多少份就准备多少份。那家酒馆如果不够卖,我就把整个横滨的酒都搬过来。”
【那太宰先生会发现的】
“发现就发现。他要是敢来蹭酒,我就把他扔出去。”中也轻笑一声,语气中掺了一点认真的暖意,“反正那天的酒,只有你和我。谁都不带。”
【听上去是个不错的计划】书顿了顿,【那中也先生要活着回来执行这个计划】
很奇怪,明明算不上生命体,它的声音里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旧旧的温柔。
中也的脚步定住了。那片黑色的平原在面前铺展着,深灰色的细雪缓慢而无声地从头顶落下,坠入脚下与无数人影堆叠着的空隙里,没了踪影。四周静得可怕,仿佛连时间也在此时停滞了。
“放心。”他说,“我答应过的事,还没有做不到的。”
【你答应过很多事】
“所以这一件也不会例外。”中也抬起手,异能的红光凝聚着,瞬间蔓延至全身,“书。”
【嗯?】
“下次见面的时候,别用‘书’这种称呼了。”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很轻的,很温柔的东西,“用你自己的名字。像以前一样。”
【……好。中也先生。】
“那就说定了。”中也迈开一步,脚下的黑渊开始躁动不安,黑色的雪从四面八方涌来,裹住了他的脚踝,“酒,你,还有那些你没说过的很多很多故事。一样都不能少。”
【一样都不会少】
异能稍稍用力,缠绕在下肢的黑雪尽数散开。中原中也飞向空中。
操纵重力,像是夜空中的猛禽。
中也一只手按着戴着的帽子,张开了口。
“汝,容许阴郁之污浊,勿复吾之觉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