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了怎么笑,忘了怎么哭,忘了之前的自己是何种模样,只能凭借零星的记忆复现,可再怎么高明的伪装也骗不了搭档,就算是他也会感到受挫。
区区中也,脑子里只有肌肉的暴力小矮人,连自己真正的主人都分不清的糊涂小狗,到底怎么做到的?
有时候,这样的疑问也会占据他的思绪。但是大多时候,太宰的注意力依然会放在所谓的计划上,心无旁骛。
再后来,他自残的行为随着记忆和大脑适应而变少了,但幻觉并没有消失,反而变本加厉。他眼中的中也,开始以各种各样支离破碎的模样出现。
是灰白的,所有色彩和生命力都被抽干,像蒙尘的石膏雕像的中也,僵直地站在他身边,瞳孔无神,安静地凝视他……
是被海水泡得发胀,皮肤惨白起皱,眼珠突出,藻类与头发缠绕在一起的中也,湿漉漉地滴着水,每走一步都在地板上留下腥咸的水渍……
是半边身体已然腐烂,露出森白骨骼,虫孚在眼眶和鼻子中钻来钻去,橘色发丝黏着组织液贴在脸上,却还扯着嘴角向他伸出手的中也,伸向他的那节指骨上挂着的腐肉随动作一块一块剥落,又很快被聚集而来的蛆虫填满缝隙……
那些自然都是假的。
是从未发生过,也不会发生的幻想。是他,是太宰治曾经幻想过,恐惧过,拒绝过无数种死亡姿态的中也的模样。
他以前每天都在思考着如何给中也找茬这件事,其中杀死中也的念头更是数不胜数。因为对方是中也,光是想象中也被他杀死,想象中也蓬勃的生命力在他手中熄灭,想象中也桀骜不驯的灵魂被他彻底掌控乃至摧毁……就能让他宛如吃了兴奋剂一般欲罢不能。
溺水,毒杀,枪决……他曾在脑海中精心策划过无数种夺取中原中也性命的方式,倒是从未想到有一天竟能以如此直观的方式看见中也的崩坏。
老实说,实在算不上好看,如果换作其他人,或许会当场吐出来。但他毕竟太宰治,他只是站在那里,平静地看着那些幻象一步步向他而来,又如烟般消失。
不单是中也,有时候这样的情况也会发生在敦或是芥川银或是任何一个前来向他汇报的下属身上。就算他自认为心脏强大,隔三差五面对这样跌穿人类审美下限的画面也会觉得痛苦。好在他是港口□□的首领。身为首领,不必解释,不必说明,他只需高踞于那张宽大的办公桌之后,藏身于黑暗之中,用简短的音节和指令,让污了他眼睛的部下退离。
只是这样的方式对中也不起作用。中也总是固执地站在离他最近的地方,所以他不可避免地一次次见到中也最丑陋的模样。
大抵是见到了太多死亡叠映在现实中的中也的身上,以至于他有时候会分不清真实的中也是生还是死。尤其是两人独处的时候,当中也恪守最高干部的本分,像一柄死气沉沉的武器静立于阴影中时,太宰的恐惧便如霉菌那般疯狂滋长。
太安静了。安静得听不见呼吸,安静得令人心生恐惧。总是喧嚣着,燃烧着,仅是站在那里就令他觉得吵闹的中也,怎么……这么安静?
于是,幻觉便乘虚而入。他眼中的中也,肤色开始向惨白的墙皮过渡,橘发失去光泽,像是枯死的稻草,那双宝石一样的蓝眼睛,蒙上灰翳,倒映不出任何光亮。
他就那样站着,站在离自己几步之遥的地方,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和空气融为一体。
悄无声息,就像,真的死去一样。
苍白,灰败,死寂,空洞……
是他梦里的模样。
这种时候他就需要证明,需要确认。
于是他往往会做最擅长的事——激怒中也。
太宰治这类生物天生便有惹中原中也生气的本事,这样的事对任何一个太宰治来说都信手拈来。往往只需要一个眼神,一句玩笑话,便能让那个声名赫赫的重力使炸毛般怒吼起来。
但不够。还不够鲜活。他需要更强烈的反应,需要中也摔门而去,需要他揪着自己的领子怒吼,需要他用异能把自己砸进墙里……任何能证明眼前这具躯体还活着,还燃烧着的东西。于是他调动起全部残余的自我,用最恶毒、最刺耳的词汇,瞄准搭档最不容触碰的领域。
每次他都能精准地触碰到那条能引起中也震怒的高压线。
“太宰治——!!!”
他被按在墙上的时候,后脑撞出闷响。中也的手掐着他的脖子,没有用力到窒息,但足够让他感受到脉搏在对方掌心跳动。两个人的脉搏,活人的脉搏。一个愤怒而急促,一个怪异得平静,却诡异地似乎融为了一体。
“你想死我现在就可以成全你。”中也咬着牙说,热气喷在他脸上。
于是,死寂被猛地撕裂。
轰——
周围不再是死水。是海啸。是火山喷发。是重力倾覆。中也整个人“活”了过来,色彩和生命力以一种狂暴而不讲理的方式回归,压垮了所有虚妄的死亡景象。
就是这个。就是现在。就是这愤怒、这蓬勃的、蛮横的、摧毁一切的生机。
每到这时,他就会近乎贪婪地看着眼前这张脸,注视着中也因他而燃烧的模样。那些死亡的叠印退去了,暂时退去了。腐肉重新变回温热的皮肤,尸斑消散,眼睛里的蓝像暴雨过后的天空一样纯粹而明亮。
看啊,他还记得那时的想法——中也还活着。被我气活的。因我而活的。
或许那一瞬,即使是他也切实产生了活着的实感,又或是,唯有在这毁灭性的生机勃发中,他才能从溺毙般的幻觉里浮出水面,短暂地喘息。
太宰治格外热衷于惹中也生气。
或是在中也处理紧急文书时突然下达一个无关紧要但格外麻烦的任务,或是无视他的汇报,故意曲解他的意思,或是直勾勾地盯着他,直到对方忍无可忍爆发……
太宰治有千万种惹怒中原中也的方式。
中也被关押在政府的异能监狱中时对中岛敦说他多重人格,目中无人,说他以挑衅中也为乐,是个彻彻底底的人渣。太宰觉得这可说得太对了,他自己都这么认为,甚至觉得中也的评价过于温和。如果有人敢以如此轻佻,恶劣的态度玩弄自己,他定会将那个人挫骨扬灰。
可中也从不曾将他杀死。即使那双蓝眼睛里的怒焰已经喷薄而出,即使靴跟踩进胸口,即使那只掐在他脖颈上的手只需再多用半分力就能夺走他所有的生机。中也总在最后收手。
太宰有时候想,或许中也早就看穿了,看穿了他的色厉内荏,看出他拙劣的激怒手段不过是在掩饰他的哀求。但中也从不拆穿,他就像纵容着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那般,纵容着首领的无理要求。
他因此时常觉得亏欠中也。虽然那个太宰治居然会产生亏欠这种属于人类的情绪,说出去简直引人发笑,就算世界上最伟大的喜剧演员也演不出如此荒诞的剧目,被那些太宰下令沉尸横滨湾的人知晓,怕不是要从海底爬出来嘲笑他的虚伪。但太宰确实曾为此困扰。
他夺走了太多本应属于中也的东西。吵吵囔囔,会在中也完成任务后用力拍他后背,送上祝福的旗会;悉心教导他并待他如家人的红叶大姐;被中也视为航标,并誓死效忠的森首领;关系融洽,任务结束后能一同喝酒喧闹的下属;属于重力使的张扬到足以让阳光失色的传奇功绩……以及最重要的,与他默契无间的搭档。也被他夺走了。他们本应像恒星般环绕在中也身边,却被他残酷地划分了界限。
真是糟糕透顶。就算是他也有自知之明,中也一定恨死了他,恨透了他,恨毒了他。不过,就算这样他也不想改变主意,倒不如说,中也憎恨着他这件事,让他更坚定了那样的念头。
中也恨他才好。因为他根本无法忍受中也有除了恨他以外的可能。
遗忘?绝对不允许。不允许中也忘记他,不允许中也用那双燃烧着生命火焰的眼睛注视别人。光是设想这种可能便叫他嫉妒得发疯。
而爱慕?不可能,不可以。如果中也爱他?如果那双眼睛里燃烧的不是恨,而是爱慕与眷恋?那他该如何安放自己这具早已被非人之物浸透的躯壳?他该如何回应那份过于纯粹、过于炽热的感情?他怕,怕得要死。若是中也看他的眼神里少了恨意,多了半分眷恋,他会疯的。会像饿鬼扑食般扑上去,咬开中也颈侧的皮肤,舔舐那些奔涌的鲜血,会把中也的声音、呼吸,脉搏全部都吞噬,会把中也的骨头嚼碎了吞进肚子里,把骨髓一点一点舔舐殆尽,让中也彻底变成他身体的一部分。这样就不会有别人再看见中也,不会有别人再让中也露出除了恨之外的表情。
所以你不准对我好,中也,你得恨我,像我恨你那般恨我才行。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为了让中也对太宰治保留的是纯粹的恨意而非痛苦的爱意,他支走了旗会,调离了中也信赖的部下,夺取了森的权力,逼走了尾崎红叶……就连与他关系日益融洽的敦君,也因为他的计谋成了令中也格外抵触的存在。
所以……
为什么?他做了那么多努力,他制定了那么多完备的计划,可为何?中也还是走到了这样的他面前呢?
“为什么?中也。”
“为什么还要救我呢?”
他看着中也。
“连自己为什么活着都不知道,只是迷惘地被命运推动……生没有意义,死也没有意义。像这种廉价的贱人留在世上,真的有价值吗,中也?”
“贱人就该有贱人的人生。”
“强行把想死,也该死的人,留在这个被诅咒的世界上,继续延续那被诅咒的一生,真的有意义吗?”
说这话时,太宰的眼底印着一片干裂的荒原,没有一丝光亮,荒芜,死寂,只有彻底的自我放逐和厌倦。
中也怔然地望着他,他甚至一时不知道该说出什么话来。但他的心被紧揪着,痛楚和酸涩此刻如炭火般烧灼着他的心脏,让他感觉呼吸都有些困难。他望着眼前的太宰治,他有无数的话想说,但是都生疼地卡在喉咙里,发不出声。
如果是以前的中也,见到太宰以如此可恨的姿态说出这般可恶的话,一定会大发雷霆,会不管不顾地攥住对方的衣领,把那张颓废自大的脸按在墙上,用最锋利的言辞回敬回去,骂他是不知好歹的混蛋,骂他自轻自贱。
可站在这里的是已经失去了太宰的中也,是已经在书中获得过许多不同世界记忆的中也,他当然清楚太宰这么说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