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宰真切地认为自己廉价而无趣的一生不值得被延续,更不值得被中也以生命为代价强行延续。就算强行延续也终将不得善终。
从拿到书的那一刻,就注定了这个走向。
太宰治拿到书,并因此获得了无数个自己的记忆,连带着无数个自己的遗憾,痛苦,欢愉和幸福都一并继承了下去。展现在他面前的可选项太多了,世界全部的可能性,全部的大门都向他打开。刚开始他或许还会觉得新鲜,但他很快就会发现,不过是差不多的风景换个样子再来一遍。于是,那种勉强能支撑着他在这泥沼一般的世界里挣扎求存,甚至为此苟延残喘的,对未知的一丝好奇,也被彻底扼杀了。
人需要适当无知作为缓冲,才能在每一次日出时怀有些微的期待。但他没有了。世界不同的发展,人类的可能性,未来的希望,他在拥有书的时候已经得到了它们,同时也已经失去了它们,从此等待他的只有失去希望的世界。
这对太宰治这种生物而言,跟掉进阿鼻地狱没什么两样。毕竟他就是那样一个人,害怕无聊比害怕死亡更甚,厌恶被理解胜过被误解,而当世界变成连自杀都失去趣味的垃圾场时,他就再也没了存活的欲念。
世界是虚假的,只是随时可能会被覆灭的书中世界中的其中之一。只是一瞬间,他所追寻的,所逃避的,所厌恶的,所珍视的,都成了笑柄。没有意义,这个世界没有意义。而他连最起码的用死亡逃避都做不到。这一秒的他死去,下一秒又有一个新的他带着记忆复活,一次一次一次一次,周而复始,永无止尽。
这样的他自然无法像常人一样珍视这唯一的生命,因为生命于他已成诅咒,他也无法真正拥抱死亡,因为死亡于他已是骗局。他被剥夺了死的权利,他被困在生与死的夹缝里,永不得安息。
观影空间的大家曾被书诱导着,引领着,下意识给了他一个殉道者身份。可那是错的。完全错了。什么救世主,什么为了世界,全是骗人的话。他只是太疲倦了,疲倦于这无休止的循环,疲倦于每次醒来都要重新面对这个早已看透又恶心的世界。
如果终结整个世界的命运能顺带终结他那毫无意义的一生,能终结这令人作呕的命运,他或许做的就不是修补世界,而是摧毁世界了吧。
可那样的事做不到,于是他只能这样挣扎着,永无止境地挣扎着。
而这,才是他最终选择修补世界的真实原因。
他厌恶这个世界,他憎恨这个世界。
可,他总得做点什么,才能让自己不被这该死的世界逼疯吧?
所以,他制定了那样庞大的计划,他策划了自己的终局。这才是全部的真相。
中也曾经想过,要是再见到太宰会说什么,会怎么做,真到了这一刻才发现所有的设想都是粉末。
组合的首领曾以复活太宰治为条件,邀请他一起加入对抗侦探社的阵营,那时的大家并不知道世界上有书这样不讲道理的东西,外界传言的也不过是横滨存在着能实现一切愿望的许愿机而已。组合的首领为了复活女儿,甘愿倾尽一切,哪怕将横滨搅得天翻地覆也在所不惜。中也对此嗤之以鼻,毫不犹豫拒绝了对方。他并不相信横滨存在着能颠覆生死的力量,更是对复活太宰治没有一丁点兴趣。不如说,如果太宰治胆敢出现在他眼前,他绝对会亲自把他踹回地狱。
既然那是你自己选择的结局,既然你要背着我死去,那你最好死绝死干净。那是中也当时满腹恨意的想法。
可是。如果太宰一直身处人间,如果太宰一直身处地狱,如果在地狱的痛苦远不如在人间煎熬的万分之一……要怎么做才好?
是不是要如他所说,放仍不管,顺着他的心意,把这个一心求死的人推回无边无际的荒芜里才是慈悲?
……
做不到。
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置之不理。
道理中也都懂。
理智告诉他,顺着太宰的意愿放手才是成全,才是慈悲。
可他做不到。
凭什么?
凭什么所有人都能拥有生的期盼和死的安稳,偏偏就只有太宰一个人,要被捆在地狱里反复受刑?
他一直都在等。等一个解释,等一个答案。哪怕对方已经死了,哪怕眼前只是残魂,他潜意识里依然在等。
可他现在不想等了。
“太宰,别把自己说得那么不堪。”
微哑声音中带着近乎颤抖的荒凉笑意,中也的眼睛像染血的汪洋,却分外坚定。
“你觉得你的生命廉价,可以随意舍弃。可是生命的价值,从来不由自己判定,而是由那些无论如何,也执意要抓住你的人,来赋予的。也就是说,你这个人是不是垃圾,是不是一文不值,你自己说了不算的,得由我,由敦,由森先生,由一切认为你的存在不那么糟糕的人来评定赋予的。”
“你没有意义的人生也好,被诅咒的命运也罢,所有你主观臆想的东西,在我这里,一概不作数。你可以继续用那些恶心的话来推开我,你可以继续当个人渣,继续当个混蛋,继续用最曲折的方式让我恨你,但你阻止不了我。”
“因为我要救你这件事,不需要你同意。就跟你擅自把你的半身灵魂放在我身上,却从未获得我的允许一样。”
“你问我为什么救你,你问我这件事有什么意义,不是所有事都需要理由,不是所有事都需要给出意义。如果一定要的话,我告诉你答案。”
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因为我想,因为我愿意。”
“因为,我爱你。”
再也没有什么比这更直白的理由,也没有别的话更能替代此时此刻中原中也真正的想法。
真是不可思议,他曾经那么恨他,恨到要把和太宰治有关的一切都统统埋葬在回忆里,恨到光是听到太宰治这个名字就会产生应激反应。却在这一刻才发现,承认这份藏了数年,恨了数年,念了数年的心意,好像也没有那么困难。
可是那个人,听到他表白心迹的那个人,却露出了中也从未见过的,宛如濒死者绝望的痛苦表情。
“中也根本……什么都不懂啊。”
几乎哽咽的叹息从那个满身痛苦的男人身上传出来。
“你说人的价值由抓住我的人赋予,那你有没有想过,被我抓住的人会怎样?”
太宰低着头,中也望见他的模样。他的眼底毫无生机。
“会死。”他说。
“会枯萎,会变成困兽,会因为我那恶心的,自私的,畸形的欲望,失去所有光彩。”
没有等中也回答,太宰继续用最平和不过的语气说到。
“中也不是一直很好奇,我为什么不把这些事告诉你,为什么要把你排除在计划之外,为什么要做那么多多余的事情吗?”
“因为中也是笨蛋。”似乎是贬低意味的话,却因为说话的人格外认真的语气变得暧昧不明。
“是那种得知了世界真相就一定会叫嚣着扑上去,把所有危险和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哪怕头破血流也不会回头的笨蛋。”
“因为是笨蛋,所有的行动都能被人看穿,所有的想法也都写在脸上,所以很好利用,不管是敌人也好,同伴也好,总会有各种各样的人因为觊觎重力而盯上中也。加上你对你在意的东西有着过于旺盛的保护欲,会为了各种各样的人或事以身犯险,如果任由你和敦和森先生他们接触下去,后面必然会被卷入书的纷争之中吧……自然不能让那种事发生。所以要离间你们,要把中也身边所有可能影响到你的人都调离你的身边。”
他说起把中原中也身边的人一个个调走,并制定计划将其彻底隔绝在棋局之外的种种。包括利用自己受伤一事,令中也对中岛敦产生不信任的情绪的那场刺杀。虽然早有猜测,亲耳从这个人口中听说这一切,中也依旧产生了一丝恍惚的情绪。
“就算如此、”
“不止如此。”
中也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太宰打断。
“中也在书里看到了那么多世界的发展,找到了那么多属于‘我’的记忆,那中也有看到自己吗?”
“你有看到过从太宰治口中接收到世界真相的中原中也,最后无一例外变成了什么样子吗?”
中也张了张嘴。
太宰把中也所有的表情纳入眼底,突然极低的笑了一下。
“你变得不像你了,中也。”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