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拥着他,就像幼时在贫民窟,芥川把他搂在怀里相互依偎着抵御寒冷的晚上。
“弄丢我的时候是,被我刺伤的时候是,被我恶语相向的时候也是……不管是那个世界还是我们这边,哥哥一直一直,都在自己扛着疼,是不是?”
所有防御和伪装在妹妹这句问话前土崩瓦解。芥川闭上眼,任凭汹涌的热意从眼眶向四周逸散,像一个终于找到归途的流浪者,卸下了所有沉重到足以压垮他的负担。
“……啊。”他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破碎的应答。
“好疼啊。”
【芥川人生的第三阶段,从再次遇见太宰治开始。
第一次遇见太宰治的时候,芥川的同伴还有妹妹并没有死亡,他们流窜在擂钵街,只是擂钵街数不清的流浪团体中最不起眼的一员。
那一年,芥川14岁。太宰治找到他,并邀请他。许诺的条件非常诱人,然而芥川拒绝了。
芥川拒绝的理由非常简单,因为他无法信任面前的男人。那时同样是少年的太宰,浑身上下都翻涌着死亡与黑暗的浊气,一举一动都透露着不详。与他相比,在贫民街已经闯出些许恶名的芥川简直就像还没长牙的幼兽。更为关键的是,他从太宰身上感受到了近乎疯狂的,毁灭性的情绪。
那时芥川还不知道太宰治此时刚经历了人生最为可怖,最痛彻心扉的挫折,他只觉得面前这个人比他曾经遭遇过的任何敌人都还要可怕。
不能跟他走!绝对不能!
芥川身上的一个细胞都在战栗,动物般的本能向他尖啸着发出危险预警。芥川不知道这预感从何而来,但他深信自己从对方眼中读到的危险信号。于是他直接拒绝了太宰治的提议,他甚至做好了马上就会死亡的准备。
但太宰只是静静地看了他几秒,没有对他的拒绝产生丝毫恼怒。
“那就……用力握紧你现在拥有的东西吧。”
“这个世界上,能称之为珍贵的东西,消失起来可是很快的。”
他没有劝说,也没有动用武力,只是在离开之前对芥川留下类似这样告诫的话,然后就像从没来过那般,安静地离开了。
芥川当时并不明白那句话的重量,也未能读懂太宰眼底的绝望和死寂。他只觉得莫名其妙,珍贵之物?他们一无所有,只有彼此,而保护妹妹和同伴,是他与生俱来的本能,何需外人提醒。
即便太宰离开了,芥川的警惕心还是居高不下,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内他将同伴和银都看护得死死的,对外出也保持着最高的警惕心。但那之后芥川再也没见过太宰,这次遭遇好像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他依然和同伴们蜗居在一角,在擂钵街挣扎求存。
直到再次遇见太宰。
“听说这里出现了专门食人喉管的恶鬼,”太宰的视线掠过地上狼藉的尸体,落在芥川身上,“果然是你么,芥川。”
罗生门在察觉有人接近的第一时间就已经发动,能将敌人撕咬得残缺不全的黑色利齿,却在碰到男人的瞬间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没用的。”太宰轻声说,“我的异能力‘人间失格’可以无效化所有异能。”
这是第一次,在银死后有人能完整地站在芥川面前。其他大部分人都在释放敌意,或者试图靠近他的下一秒,就被罗生门咬碎了。那是芥川的本能反应,本能地杀死任何一个胆敢靠近他的人,有时候他低下头,看见来人的尸体,才反应过来他刚刚又带走了一个人的性命。
太宰活了下来,于是他得到了和芥川对话的权利。
但太宰并没有对芥川说什么长篇大论,也没有识图感化他,更没有许诺什么,他只是再一次向芥川发出了邀请。
“与其继续这样,像条疯狗一样漫无目的地撕咬,直到某天力竭死在哪个角落里,不如换个方式。”
他向芥川伸出手,“成为我的刀,芥川。”
“反正你只现在剩下杀戮的本能,只有生与死才能让你体会到与众不同,那就把这本能,为我所用吧。”
“不用想为什么砍人,不用愧疚溅在刃上的血——有罪的是握刀的人。你是一把刀,只需要杀死所有我让你杀死的人,把漫无目的的发泄,变成指向性的特定目标。”
绷带顺着太宰的发丝滑落,他的眼神深不见底:“也许在这个过程中,你会找到除了杀戮之外活下去的理由。或者……”
“坦然去见妹妹的勇气。”】
“……”芥川银说不出话。
她看着画面中向芥川伸出手的太宰,看着他与芥川如出一辙的漆黑眼睛,忽然觉得脊背发寒。对未知的恐惧让她止不住地颤抖,只有更紧地握住身边哥哥的手,才能让她不会失态。
从看到自己死亡的那刻起,她就明白这个以芥川为主视角展开的,注定是个整体基调非常压抑的故事。但她没想到会是这样……赤裸裸的绝望。
已然失去理智的哥哥是这样,不知道经历过什么的太宰先生更是如此。
她当然不觉得以太宰先生的性格,会对芥川说出什么类似救赎的话,可她也没想到,太宰竟然是邀请芥川共同沉沦。
如果哥哥是因为失去了妹妹才变成了这般模样,那太宰先生他,又遭遇了什么?
银感到一阵窒息似的难过。
为那个世界里孤身一人的哥哥,也为那个看似掌控一切、实则同样深陷泥潭的太宰先生。他们站在一起,就像两面镜子,映照出彼此最黑暗狼狈的模样。
同位体会答应太宰先生的邀请吗?芥川想,肯定会。
或许是因为站在上帝视角,又或许是因为这段记忆的载体来自另一个自己,芥川能很轻易地理解同位体的想法,甚至他本人,也正被这些不属于他的想法影响着。
拒绝的理由早已随着同伴和妹妹的死亡而消失了。那个自己虽然在不停地杀着人,在病态地展现自己活着的状态,可他本人却根本体会不到活着的丝毫乐趣。
死亡也一样。
死亡需要勇气,而同位体却丧失了这份勇气。
他并不害怕死亡,可是他害怕面对银。他本能地知道自己现在这样的状态,并不是妹妹想让他活着的样子。用杀戮填不满空洞,用鲜血暖不热心脏,他每时每刻都被困在活人和死人的夹缝里,自我厌弃。
活着太痛苦了,他活不出银想象的模样,也不知道银想象中的那个自己会怎么做。而他更不敢死,害怕死去,连和妹妹的约定都做不到,更没有脸面去见那个因他的疏忽而死亡的人。于是挣扎着,痛苦着,不断地杀人,也不过是在重复失去一切那天的无能狂怒而已。
就像太宰先生提过的那样,除了像条疯狗一样漫无目的地撕咬,直到某天力竭死在哪个肮脏的角落,彻底背叛妹妹的遗言之外,没有任何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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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芥川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握住那只手。也许是因为太宰眼中的黑暗与他如此相似,也许是因为他实在太累了,需要一个停下的借口。
就算成为刀也没关系,不能有自己的思考也没关系,杀什么人?杀几个人?会不会被利用然后被舍弃?他其实并不在乎。他甚至连站在他面前站着的人是谁都不在乎。
恐怕此时此刻,换做任何一个人来邀请他,他都会点头同意。因为现在的他除了不能死去以外,其他任何事对他都没有意义。
只是之前想要说服他的人往往还没来得及开口就死了,于是太宰就成了那个唯一能带他走的人。
当他们的手相触的瞬间,芥川第一次感到了奇怪的平静。他很清楚这不是救赎,而是一种更深的堕落。但他已经无所谓了。
“好。”他说。
他人生的第三阶段,于此伊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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