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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闯入港口黑手党的总部之前，芥川曾经对织田说过，他有两个想杀的人。

一个是黑衣男子——诱拐妹妹，让他们兄妹分离了这么多年的可憎男人。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那个男人的名字叫芥川龙之介。

一个因为短见而失去妹妹的男人，一个说着要为同伴报仇却沉溺于杀戮的快感，浪费自己的生命，再糟糕不过的男人。他是一个邪恶的敌人，有着最纯粹的恶。是四年半之前的那个夜晚——无心之犬萌生出最初感情的夜晚诞生的野兽。

后来，黑衣男子——太宰先生告知了他世界的真相，并强加给他守护书的使命。而妹妹也失去踪迹，没有回到他身边。芥川为了否定银的想法，为了向她证明，选择作为侦探社员而活。这样做的后果，导致他找到以守护者的身份，安静地站在那里保护世界的自我。而沉寂于他心中的那头择人而噬的野兽，也偃旗息鼓，再也未曾出现。

而现在，那头面带喜色地屠戮敌人，下颚染血的邪恶野兽——他终于看到了那只野兽的全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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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中仿佛永远弥漫着腐烂垃圾和霉菌混合的酸臭味，这是贫民窟特有的气味，深入骨髓，浸染灵魂。

芥川龙之介的童年，或者说被他称为第一阶段的人生，就浸泡在这味道里。

那并不是一段值得炫耀的岁月。即便他拥有强悍的异能，却毕竟只是少年。他不仅年纪小，而且居住在贫民街，填不饱肚子，睡觉的时候，寒冷的夜风仿佛能吹到骨头里，再加上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孱弱身体，芥川长成了一个矮小，形销骨立的少年，与他同吃同住的另外八个人也和他差不多。

正因为如此，他们才挨挤在一起，彼此保护着活到长大。只是后来，他的同伴们全被杀掉了，芥川为他们报了仇，并第一次感知到强烈的感情。

他得到了憎恨。从无心之犬变为一个有感情的人类。再也不是狂犬畜生。

这就是他人生第一个阶段的所有。

而第二个阶段，始于妹妹的死亡。

银死的那天，横滨下着雨。雨很大，大得像是要把整个世界淹没。

芥川龙之介跪在潮湿阴暗的小巷里，看着妹妹破败的身体。她那么小，那么轻，躺在地上像一片随时会被雨打烂的枯叶。

活下去……

这是银留给他的遗言，也是她给芥川施加的的束缚。

不是请求，而是命令。

芥川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答银的。他只记得自己用罗生门撕裂了三名罪人的身体，鲜血混合着雨水在巷子里流淌。那些人的惨叫在他耳中如同天籁，他们恐惧的表情是唯一能让他感到自己还活着的证据。

那之后，横滨的地下世界开始流传关于“人形恶兽”的传闻。那是一个黑衣少年，眼神空洞如死水，却能操纵恐怖的黑色布料将人撕成碎片。他无差别地攻击任何遇到的黑手党或游荡在街角巷尾的不法分子，不问身份，不问缘由。警察和黑手党都想抓住他，但所有试图靠近的人都成了残缺不全的尸体。

他没有固定据点，总是睡在随便哪块地砖上，啃食从死者身上搜刮来的食物，雨水便是他清洗身上凝固血痂的唯一方式。他不说话，就算挥舞屠刀时，也安静得可怕。像挥砍到空气那般，平静地杀死一个又一个人。

但芥川其实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杀人。他只知道，不这样做，他可能就无法继续“活着”。而“活着”，是银唯一要求他做的事。

世界上关于“活”的命题那么多，他回顾过去的人生经历，唯一能想到的“活着”的方式就是杀戮。通过剥夺他人的生命，来确认自己还在呼吸，通过感受他人的痛苦，来掩盖自己无边的空洞。每一次罗生门穿透血肉的瞬间，都能让他麻木的心脏短暂地跳动一下。疼痛、愤怒、憎恨——这些是他仅剩的情感。

见过他真容的人极少生还。幸存者的描述支离破碎，却惊人地一致：那不是人，是恶鬼。移动快得像一道黑色闪电，攻击毫无征兆，手段残忍得超乎想象。他不在乎子弹，不在乎敌人数量，甚至不在乎自己会不会受伤。

“人形恶兽”这个名号已不足以形容他。他仿佛一股裹挟着死亡气息的黑色风暴，所经之处，只余下破碎的肢体和泼洒的内脏。

简直不像人类，而是行走的灾难，是披着人形的凶兽，游荡在横滨最肮脏的腹地里。

而这，就是芥川人生的第二个阶段。】

展现在芥川眼前的不是人，而是作为害兽的一段经历。

他直勾勾地盯着展现在身前的记忆，眼底翻涌着赤红的红血丝与近乎化为实体的悔恨。

曾经在观影空间看到的第一个世界，银被人堵截在小巷的画面和他眼前这一幕重叠起来，把他所有的侥幸和逃避彻底洞穿。

那个世界，太宰先生和中也先生救下了妹妹，而这个世界，没有人搭救的银就死在了“他”的自以为是上。

太宰先生说他愚蠢，说他是环境中的一个变量，只会无意识地杀人，是单纯没有智力的害兽……他那时自以为是地认为，黑衣人对他害兽的评价，是一种折辱，可现在看，那分明是最精准的判决。

太宰先生是对的。他早已看透了他的本质。

正如展现在他眼前的那一个自己，已经彻底成了害兽，成了一件只知道通过制造死亡来确认自身存在的凶器。

太宰先生曾经见过这样的情况，见过他沦为野兽的模样，所以才会给出那样的评价，才会带走妹妹，用最残酷的方式打碎他，重塑他。

如果当初太宰先生没有带走银……如果这样的事情也发生在我们的世界……

光是想象那个可能性，芥川的胃部就一阵翻搅，几乎要连带着内脏一起呕吐出来。

他几乎不敢看身边的妹妹。

“哥哥。”芥川银的声音落在耳边，随即，一个极轻的力道贴了上来。

她踮起脚，一只手轻轻搭在芥川后背，另一只手虚虚搭在他脖颈，拥住了他。

芥川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素来挺拔的肩背，此刻像被抽走了所有脊骨，缓缓地弯了下去。他本来比芥川银要高些，可现在低着头，下巴几乎要抵到银的肩窝，整个人缩在她不算宽的怀抱里，像把自己蜷起来的兽。

“银，对不起，对不起……”他无语轮次地重复着，整个人颤抖的不行。

“不是哥哥的错。”感受着哥哥的恐惧，芥川银搭在他脖颈上的手收了收，像护着一团发抖的幼兽。“那个世界没人拉他们一把，可我们的世界不一样。不管是哥哥还是太宰先生，都把我保护得很好。”

“是我的错……”

芥川依然满怀愧疚，话闷在喉咙里，混着酸涩的热气，分不清是给眼前的银道歉，还是给那个雨巷里再也睁不开眼的矮小身影。

“是我……”

若没有太宰先生，若银也遇到了平行世界的危机，以他当时的状态，根本做不到保护妹妹。他的无能和一意孤行，只能带来类似平行世界的悲剧。和另一个世界的自己一样，他根本没资格祈求银的原谅。更何况——

“他……在下……”他的声音沙哑得不行，几乎不成调，“……竟是那样活着的。”

用银的死亡换来的命，被同位体挥霍成那般丑陋狰狞的模样。同位体践行了银“活下去”的命令，却彻底玷污了这份嘱托的意义。明明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银付出生命所期望他拥有的“未来”，绝不可能是这般模样。

可是他又有什么立场去批判同位体的做法？换做是他可能也一样！

若没有太宰先生，若银真的倒在那样的雨巷里，他恐怕会比画面里的那个人更癫狂。没有谁来打碎他的自以为是，没有谁用残酷的方式拽他出泥沼，他只会攥着“活下去”的命令，把横滨的每一条暗巷都染成血色，最后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只剩杀戮的本能在驱使着躯壳行动。

践踏妹妹的遗愿，扭曲她的牺牲，连人都算不上，不过是条守着妹妹尸体、在血里刨食的野狗。

芥川无法原谅那样的自己。

“不是的。”

似乎洞穿了他的想法，芥川银眨着眼着说，“哥哥只是太疼了。”她的声音有点发颤，却很清晰，“没人教他怎么处理心底的缺口，没有人教他怎么不疼，没人拉他一把，所以他只能带着伤往前走……那不是玷污，是他只剩那一条路了……他只看得见那一条路了。”

“那时候，很痛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