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芥川见过不少黑手党,他们绝大多数都只是组织的下级成员,整日浸泡在酒精,美色,暴力,和对上级的恐惧和奉承里。相应的,他们的恶也极其粗糙,嚣张跋扈,张牙舞爪,一眼就能看出来几斤几两,像臭水沟里翻涌的黄色泡沫,肮脏和腐臭一目了然。
偶尔也会有稍微上档次的角色,他们通常是组织的小头目或是组织的中层干部,穿着体面的服装,言谈举止以及实力都和底层成员不同,懂得收敛气焰,用无害或虚伪的外表伪装自己。但不管他们怎么伪装,都抹除不了黑暗的气息,因为他们时时刻刻活在那样的世界里,每个人都被那股气息包裹着,像腐烂的尸块,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息。
但太宰治不同。
太宰治身上的黑暗是另一种质地。它不张扬,却无处不在,像是马里亚纳最深的海沟,能把一切希望和光线吞噬殆尽。
这种层次的存在,在黑手党的世界里,定然属于最顶尖、也最令人恐惧的那一类。
但芥川想错了,太宰并不是黑手党。
他没有带芥川去任何组织据点,而是带到一处再普通不过的民房前。房子位于一片安静的住宅区,外墙是常见的米色涂料,大门处种着几株略显焉巴的绿植,和芥川想象中戒备森严的总部基地或防备森严的据点大相径庭。
“抱歉呢,我不是个黑手党,也不是什么大人物,只是个普通人。”太宰好像看出了他在想什么。
芥川没接话。
就算太宰治声称自己只是普通人,他也不会被蒙骗。毕竟普通人不可能有足以碾压世界的黑暗,普通人也不会想拥有他这么一把刀。
芥川在这里见到了他的搭档。
那是一个看起来比芥川小几岁,却气质迥异的家伙。头发是罕见的银白,眼眸是奇特的紫金色,又大又明亮的眼睛里面闪烁着芥川曾经熟悉又厌恶的东西。
是个瘦小的家伙。
说是搭档,其实只是被太宰治强行按头组成的互不情愿组合。
芥川讨厌他。
这种厌恶并不是源于具体的冲突,也不是因为他太弱小,而是更深层次的、本质上的排斥。
同伴和妹妹相继离世之后,芥川早已习惯于独来独往,习惯于把周身的一切都视为敌人,然后用绝对的力量碾压一切。他的世界已经被简化成了黑白两色,生,或死。杀,或被杀。从来没考虑过有人强行进入他的世界后要怎么做,所以在听到自己今后要被迫和这个人绑定,个人领域要被迫分享给另一个人,下意识就是攻击。
他的行动快过思考,或者说,他根本没有思考。排斥、厌恶、以及一种近乎本能的杀意,驱使他立刻就要将这个碍眼的存在除掉。
罗生门如毒箭般激射而出,直刺中岛敦的咽喉!中岛敦险之又险地躲了过去,而后像是被激怒一般,双手长出利爪,向着他袭来。
太宰治伸出手,无效化了他们的异能。
“我说了,”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给两人巨大的压力,“你们是搭档。”
总之,芥川就这么被迫拥有了一个搭档。
打磨过程非常无聊和枯燥。芥川本以为迎来的会是血腥严酷的厮杀,或者是严苛到非人的训练,太宰却并没有急着使用他这把刀的意思。他在最开始做得最多的事情不是杀人和训练,而是填鸭似地学习。
在贫民窟,知识是比食物更奢侈的东西。常人或许无法理解,争夺铅笔和笔记本的概率要比肉和糖更高,因为在纸上书写词句的时候,就可以变成世界上最自由的人,争夺不可避免。就连不会写字的幼童也没由来的想拥有。
芥川认得一些字,足以看简单的指令或通缉令。在平民街,巧克力棒就等同于货币。虽然数量相对较多,但所有人都想要,具备一定的价值,因此自然而然被当成了货币。马铃薯的种子是五根巧克力棒,找别人教自己识一天字,报酬是三根巧克力棒。
芥川曾因为当保镖和打架的帮手,攒了三百根巧克力棒,虽然那段时间他因只吃巧克力,结果营养不良,病倒了。却用此充当货币,从一个落魄的,据说曾在战前教过书的老人那里,换来了最基础的识字课本和入门读物。但他对知识的攥取仅限如此,而那点知识不足以支持他完成太宰下的指令。
太宰治要他杀死的目标并不只在横滨,英国,法国,德国……都是些很麻烦的家伙,在那些地方的根基也很深。如果贸然冲过去,就会暴露在对方眼皮子底下,不仅无法杀死目标,反而会惹来无穷的麻烦。为此,芥川要学习的东西非常驳杂,语言,地理,目标社会关系……如果不深究太宰让他学习这一切的深层意图,单看每日的安排,简直和还在读书的少年们没有两样。
中岛敦和他接受相近的训练,只是进度比他快,芥川很不爽这一点。
这当然不是指战斗能力或者异能的强度,在这两个方面,芥川有着绝对的自信和压倒性的优势。毕竟中岛敦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年,从被太宰治带出孤儿院至今不过两年,比起在擂钵街摸爬滚打的芥川,他简直孱弱得像个小孩。
可单是文化理解吸收程度落后于他,就足以让芥川感到屈辱。虽然这其中最大的原因是对方在太宰身边跟了两年,比他更早接受系统化的训练。但芥川依旧无法容忍。
在他极端的世界观里,强弱是绝对的。他既然认定了太宰治是值得追随的强者,那么自己就必须在所有方面都做到最好,才能称得上是一把最锋利的刀。而中岛敦,芥川并不认可他。
在芥川看来,中岛敦的软弱几乎刻在了骨子里。对人下手时会有一丝迟疑,看到无关的流浪猫受伤会下意识分神,就连说起未来都带着可笑的天真。
“等中也先生修学旅行回来后,太宰先生会不会开心点呢?”
“上次那家店的马卡龙很好吃,下次给太宰先生也带一份吧。”
“这次的目的地是法国哎,要不要抽个时间去艾菲尔铁塔看看?”
明明都是被太宰先生选中、培养用来执行黑暗任务的刽子手,注定双手沾满血腥,为什么中岛敦还能保有那种可笑的、属于光明世界的思维方式?
芥川无法理解,甚至觉得作呕。既然选择了踏入这片黑暗里,就该有彻底沉沦的觉悟,中岛敦连这都做不到,根本不配成为他的搭档。
而最让芥川无法容忍的是对方除了可笑的天真还有不合时宜的善良。
差不多在他加入半年之后,太宰又带回来了一个小孩。那个小孩比芥川和敦小太多,却拥有比两人还危险的异能:脑髓地狱。破坏人偶可令伤害过他的目标陷入幻觉并发起无差别攻击,是非常危险的精神控制系异能者。偏偏他的性格癫狂恶劣,以观赏他人互戮为乐,据说原本一直被关押在港口黑手党的地下,却制造暴动逃了出来,被太宰治带回。港口黑手党把他命名为活灾难,这点相当贴切。
第一次见面,梦野久作就精准地踩中了芥川的雷区。他抱着人偶,“不小心”撞在芥川身上,瞬间唤醒了芥川最恐怖的有关银死去的记忆。即便很快被太宰先生的异能消除,芥川对梦野久作的厌恶却根深蒂固,若非太宰先生的制止,知道他留着还有用处,恐怕他宁愿承受着那份精神撕裂的痛苦也要让Q身首分离!
而与他不一样,同样承受了脑髓地狱的中岛敦,在恢复意识后,虽然仍对梦野久作抱着强大的警惕,却仍然免不了被对方孩子一样的外表欺骗,竟然偶尔还觉得他可怜,接连被暗算了好几次,根本不长记性。
这种愚蠢的天真,与黑暗格格不入的善良,让芥川作呕。
厌恶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与日俱增,不仅芥川如此,中岛敦也是。大概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芥川给中岛敦留下了非常糟糕的印象,就算是受他敬重的太宰的命令,他也对芥川充满了抵触。
刚开始,芥川几乎每天都在和中岛敦发生冲突。他们的性格、习惯、思维方式都迥然不同,就像强行把水和油塞进一个罐子,根本无法真正融合。
对抗训练都对彼此下着死手,稍不留神就得住进icu,就算有太宰的无效化作为保险,两人也总能在异能解除的瞬间用最原始的拳脚往对方身上招呼。而当遇到需要协同的项目时,情况更是惨不忍睹。芥川习惯独断专行,总是把敦视为需要清除的障碍或是可以随意牺牲的诱饵,而中岛敦对他采取的态度要么就是无视,要么就是月下兽毫不留情的“误伤”。
太宰治对此似乎并不在意,总是任由他们打得翻天覆地,只有在极偶尔的情况下,当两人的争斗完全偏离了训练的范畴,即将以一方真正的死亡告终时,他才会下场出手干预。但只要牵扯到让两人分开的话题,太宰却总是用不容置疑的语气拒绝了他们。
“钻石就要用钻石打磨。”他这样说。
自己是不是钻石,芥川不敢保证,但他觉得中岛敦肯定是一块碍眼的,需要被彻底碾碎的顽石。
恰好,敦也这么想。
合作的第一次任务是一场灾难。目标是潜入法国的一个地下异能组织,截获信息,清理头目,并从他口中获取机密情报。或许在太宰治看来,这不过是用来给新磨的刀开刃的试炼,结果却一塌糊涂。
分歧就潜入方式就开始了。芥川主张正面强攻,最快路径碾压,把所有目标屠戮殆尽。中岛敦却认为这太明目张胆,容易打草惊蛇,想找通风管道或是地下排污口混进去。最终,在互相说服不了对方的情况下,两人各自行动,接下来的发展完全脱离了控制,虽然最后完成了任务,却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本该从头目口中问出的机密也随着头目的死亡石沉大海。
太宰被他们糟糕至极的表现气笑了。
“精彩,真是精彩。”他鼓着掌,脸上的笑容几近完美,“我见过无数种任务失败的方式,但像你们这样,把一次简单的潜入任务,变成一场自毁式的闹剧,还真是……别开生面。 ”
他看向芥川,鸢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正面强攻?很好,很有气势。然后呢?把整个据点的人变成惊弓之鸟,提前做了准备,把所有的机密情报通通销毁,连周旋的余地都没有。”
不等芥川反驳,他的视线又转向中岛敦,语气很平淡,却更显尖锐:“至于你,潜入?想法不错。可惜,连最基本的路线侦查都没做好,直接把自己送进了包围圈。你是去执行任务,还是去给敌人当活靶子?”
“最可笑的是,对你们造成最大威胁的,竟然不是敌人,而是你们自己。用最愚蠢的方式,互相把对方逼入绝境。”
“你们不是在执行任务,而是在进行一次谁最先害死对方的比赛吧。”
芥川和敦被训得抬不起头。事实铁一样摆在眼前,就算是心气高傲的芥川,也哑口无言。更别说一向敬爱太宰,几乎将他的命令视为圭臬的中岛敦了。
“看来,”太宰治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仅仅是任务和训练,不足以让你们理解何为一体。”
芥川和敦下意识觉得不妙。不详的预兆成了真,太宰做出了对他们而言堪称酷刑的决定。
“既然无法在思想上协调,那就先从最基础的共存开始吧。”
“什么时候学会不把对方视为必须立刻清除的障碍,什么时候再谈下一步。当然,如果你们谁有本事在这么狭小的空间里干掉对方而不被我发现,也算是一种解决方案。”
太宰治把他们安排在一个房间,两张单人床,一套桌椅,一个卫生间,空间逼仄到转身都能碰到对方。
芥川和敦对这样的居住条件并没有什么怨言,不管是在孤儿院长大的敦还是在贫民窟摸爬滚打的芥川,都经历过远比这糟糕的居住环境,有床,有桌椅,有独立的卫生间,甚至算得上是某种程度上的奢侈。
唯独和讨厌的人共处一室这件事,让两人无比抗拒。但太宰治铁了心,他们的表现也不足以让他们有底气提出反对意见,于是就这么被执行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