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直接飞回了州市,是哥哥来接我。
他站在到接客处,穿着一件我从来没见过的荧光绿冲锋衣,举着一张A4纸,上面用记号笔写着“欢迎回家”。字写得很大,旁边还画了一个笑脸。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来,他一眼就看见了我,“这儿呢这儿呢!声声!”
我快步走过去,他一把搂住我,使劲拍了拍我的后背,“瘦了,”他说,然后又改口,“诶?不对,是胖了点哈?脸圆了。”
“是晒黑了。”
“又黑又胖,说明过得不错。”
......什么又黑又胖,这不是煤球么?
他松开我,拎过我的行李箱,上下打量了一番,“走吧,爸妈在家等着呢。妈从早上就开始做饭,又给你做了满满一桌子。”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妈妈站在门口,看见我的瞬间眼睛就亮了:“哎呀声声!终于回来了。”
老爸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快去洗手,最后一个菜马上好。”
餐桌上是真的满满一桌,全是我爱吃的,什么地三鲜、酸豆角拌豆腐、菠萝炒饭、椒盐鸡......
“冰箱有冰棒,不过先吃饭才得吃。”老爸又补充了一句。
每一样都冒着热气,在暖黄的灯光下蒸腾出家的形状。
我坐在桌边,端起碗的时候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在国外的三个月,我很少想家的。
其实也不是不想,好像是因为离得远了,于是想念也远了,远到够不着。
但是现在坐在这里,被这些熟悉的味道和声音包围着,那些被压住的情绪一下子涌上来,堵在喉咙里,让我说不出话。
妈妈夹了一块鸡腿放进我碗里,说:“诶?你们发现没有?声声好像胖了点呢?”
“是啊,你去哪儿了,看起来那边的东西很好吃哦,声声算是个挑剔的,说明他对那边的特色很认可。”
“那边啊,我都叫不出它的名字,是一个小国,不过......很美。”
饭后,哥哥索性把电视声音调小了,妈妈也坐在沙发另一边,她最近迷上了拼豆,给自己安置了专属拼豆桌,正忙着拼豆呢。
老爸则是端着茶杯,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看我。
我给他们讲了我住的那个地方。
“那边的房子都是五颜六色的,海很美啊,也很暖。”
“哦,对了,你们看,这是我在玛尔塔家里种的牵牛花,好看不?”
“还有这个旧杯子。这可不是普通的杯子,这是伊沃喝过的保温杯。”
“什么?哪有人送人自己喝过的杯子?”哥哥一阵不解。
“你们不知道,那里的人一向自来熟,我才去那儿没几天,玛尔塔就拉着我和她去菜市场买菜。”
我说了很多细碎的、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但他们都听得很认真。
讲到钓鱼的时候,妈妈忽然笑了,说:“你小时候最没耐心了,你爸以前不就带你去河边钓鱼嘛,你坐不住五分钟就跑了。”
“现在不一样了,”我说,“现在我能坐一上午。”
“那是长大了。”老爸说。
我又给他们看了手机里的照片。
那些画虽然画得不好,但他们也一张一张地翻,妈妈指着那张歪歪扭扭的彩色房子说:“这个好看。”
哥哥凑也过来看了一眼,“美得嘞,出去一回来,都成艺术家了。”
晚上,我回到自己的房间。
房间还是老样子。
海报,游龙板,乱七八糟的衣柜。
书桌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妈妈大概怕动我的东西,没怎么收拾。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浅浅的方形。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那盏旧吊灯,忽然觉得这个房间变小了。
嗯......真的是变小了吗?
好像不是真的变小了,是我的世界变大了。
以前觉得这里是全世界,现在觉得它是一个——一个很安全的、可以回来的地方。
但不再是唯一的了。
我翻了个身,脑子里开始转一些很现实的事情。
首先是毕业。
我的论文还没写完。
导师上个月发了一封邮件,语气客气但催得很紧,说初稿最好在十一月前交。
我之前一直拖着,至于为啥呢?
不是懒,是我真的写不出来。
不得不承认,上到这所学校,选到了这个专业,无一不是因为江见微。
离开了江见微的这三个月,我终于看见了我自己。
我不想做本专业相关的工作。
这个念头其实在出国之前就有了,只是一直没敢认真想。
学了四年,投入了那么多时间和精力,说不做就不做,总觉得有点——说不上是浪费还是逃避。
但在那个小城的两个多月里,我每天骑车、画画、种花、钓鱼,什么正经事也没做,就更能清楚一件事:
我不喜欢我的专业。
是那种“可以学,但不想以此为生”的感觉。
除非他有价值。
比如……我可以因为它拥有很多钱。
但现在不是没有嘛!
像在吃一种不难吃但也不好吃的食物,能咽下去,但不会主动去点。
像在和自己不爱的人凑合过日子。
我不想再这样了。
我觉得,我的人生应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方向!
而这个方向不是朝着谁跑,不是追着谁的背影,而是——我自己想去的地方。
我忽然打起了一股鸡血。
在手机上翻了翻招聘网站,看了很久,又关掉。
然后打开,又关掉。
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视线落在了一家外企的招聘信息。
公司名字我没听说过,叫什么莱茵医疗。点进去看了一圈,是做健康产业相关的,和经济分析、市场研究沾边,也涉及一些生物医学的领域,它是一家做抗癌机械的外企。
这个外企好啊,看起来就很正能量。
不过招聘的岗位需要经济学背景,同时最好对医疗行业有一定的了解。
我学的专业和经济学差了十万八千里,但本科期间修过一些相关的选修课,不算完全零基础。
而且这个岗位要求考一个证——一个和经济、医疗都有交叉的资格证书。
完全没听说过。
总之是医疗金融交叉到底证书,还是他们自掏腰包设立的仅在他们公司具有参考价值的证书。
我盯着他们的官网看了很久,思绪忽然飘到一种意念里——江见微家里的外文瓶罐,体检报告,DNA,还有个女生说的什么和基因有关的实验。
那个世界离我很远,远得像另一个星系远得我都快记不清诸多细节了。
几乎想到自己发觉自己在发呆的时候脑子才转了过来。
我把那条招聘信息截了图,存进手机里。
新学一个经济学对我来说不算难,而且这个工作看起来也不错。
至于为啥!
他给的钱多啊!
工作三个月就能攒到首付的工作谁不想要?
虽然看起来“真香”,那你愿意和钱过不去吗。
所以跟自己专业有点关系有点沾边其实也......还好吧。
无人愿意和钱过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