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这里的第三周,我还学会了钓鱼。
依旧不是我自己想学的。
是隔壁的邻一个叫伊沃的老头。
上次我在沙滩上看到的钓鱼的人,就是他。
某天晚上,他看见我一个人在海边散步,走过来问:“你是不开心吗?”
我愣了一下,说:“没有呢。”
“欧天哪,你走路的姿势像不开心似的。”伊沃说。
“有什么说法,看对方走路也能知道对方的情绪么?”
“那当然。当你足够了解的时候。就比如你刚刚走路时,在踢石子,显得很郁闷,看起来不开心。”
“那你老婆呢?”
“去世了。”
“抱歉。”
“嗯……我很想念和她一起钓鱼的日子。”伊沃说道,“你喜欢钓鱼吗?”
“我倒是没试过。”
“那你明天和我去钓鱼吧!早上六点,我在码头等你!”
不等我答应,他直接朝我挥手走了。
......钓鱼要这么早么???
不过我第二天早上五点五十就到了。
伊沃已经坐在码头上,旁边放着一个保温杯和两个面包。
我俩点头问好,就没再说什么了。
我们俩就坐在码头边沿,翘着二郎腿脚悬在水面上方,鱼线垂进海水里。
我盯着浮标看了,许久,什么也没发生。
伊沃也不说话,只是慢慢地嚼面包,偶尔喝一口保温杯里的咖啡。
约莫二十分钟后,浮标动了一下,我猛地拉竿,结果鱼钩上空空荡荡。
“哎呀差一点儿!你太急了。”伊沃说,“要等。鱼在试探,你要等它真的咬住。”
“那得等多久?”
“等到它不试探了。”
“不试探了是什么样的。”
“这个......就靠你感觉了。”
“......”
于是我又等了很久。
等到太阳从海平面升起来,把整个海面染成橘红色,然后又慢慢变成正常的蓝色。
等到码头开始有人来了——有人遛狗,有人跑步,有人提着篮子去市场。
浮标又动了几次,我都忍住没拉。
直到浮标猛地沉下去,几乎看不见了,我才用力一提。
鱼竿弯成一个弧度。
一条银色的鱼在空中甩着尾巴,鳞片在阳光里闪了一下,落在他脚边,噼里啪啦地拍着木板。
“哇哦~你太厉害了!第一次钓就钓这么大!”伊沃看得眼睛发直,“看来今晚你和玛尔塔有得吃了!”
我捧着那条鱼,手指感觉到它身体的温度和挣扎的力道,心跳得很快。
那是一种很久没有过的——成就感?兴奋?或者只是单纯的、孩子气的快乐。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怎么样?”伊沃说,“你明天还来吗?”
“来!”
“可我不保证每天都有收获。”
“钓就是了,也不一定要有收获。”
于是我渐渐有了新的习惯。
几乎每天早上我都跟伊沃去钓鱼。
我们很少说话。
有时候整个上午就坐在那里,听海浪拍打码头,看海鸥在天上画圈,等鱼上钩。
但我发现,沉默原来可以不是压抑的,不是冷冰冰的、像一堵墙一样压过来的。
它也可以是柔软的、宽敞的、像这片海一样——你在里面待着,不用说话,也不会觉得喘不过气。
也许我不讨厌沉默。
我只是讨厌那些不说话的人,让我觉得自己不被需要。
而在这里,沉默只是沉默。没有别的意思。
到了下午,我就去和卢卡画画。
晚上呢,我就骑车去更远的地方,有时候在玛尔塔的花园里帮忙。
玛尔塔的花园是她最骄傲的东西。
她在里面种满了东西。
反正她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去花园,蹲下来跟植物说话,用当地语言,我也听不懂,但语气很温柔,像在哄小孩。
“种这么多,会不会吃不完?”我问她。
“是吃不完。但种这些不是因为拿去吃的。”玛尔塔头也不抬,“是因为我想种。”
“要是不吃,腐烂了怎么办?”
“那就随它咯。腐烂了,就融入大地,进入生命的循环。”
“有道理。我想自己也种一些什么。”
于是玛尔塔在花园边上给我划了一小块地,大约两平方米,说:“喏,这是你的了。”
我蹲在那块空地上,不知道要种什么。
玛尔塔给了我几包种子,我选了最普通的那种——牵牛花。
我按照玛尔塔教的方法松土、撒种、浇水。
种子埋进土里的前三天,什么也没发生。
每天早上起床,去钓鱼前的第一件事就是蹲在那里看,像在等某种承诺兑现。
第四天,我看见了两片极小的、几乎透明的绿芽。
“我去!我真种出来了!”
我赶忙拿起手机把它拍下来。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夸张。
但我忽然就理解了,为什么玛尔塔每天跟植物说话,为什么伊沃能钓鱼一坐就是整个上午,为什么卢卡画同一个海湾画了十几年。
因为他们在做他们喜欢的,属于他们自己的事。
当他们付出时间,然后看见回应,哪怕只是一点点的、微小的回应,那种感觉就像……像你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了痕迹。
你存在过。
你做的事情有意义。
小小的,但是确定的。
那两株矮牵牛后来开了花,在风里轻轻晃。
我给它们拍了好多照,广角的微距的,前后左右面的拍了好多张,都存在手机里,但没有发给任何人。
于是我的手机里不是和伊沃钓到的大鱼,就是玛尔塔花园里的花,或者每一天晚上都不一样的海景。
不知不觉,我在这里住了两个多月。
日子过得很慢,又很快。
慢到我已经能记住每一天的天气——哪天的海是绿色的,哪天的晚霞烧成紫红色。
快到我一回头,发现日历已经翻过了好多页,而我甚至没有注意。
我学会了用当地语言说“谢谢”和“好吃”。
学会了在面包店买一种夹着蜂蜜和奶酪的面包当早餐。
学会了在午后最热的时候躺在吊床上睡午觉,风扇在头顶嗡嗡转,窗外有蝉鸣。
学会了在下雨的日子哪儿也不去,坐在门口看雨水顺着台阶往下流,手里拿着一本书,翻几页就放下,然后再翻几页。
我还和那只看起来很凶恶的狗做了朋友。
是的,它看见我后不会冲过来咬我,那都是我每天给他喂香肠得来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