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买了一辆二手自行车,比玛尔塔那辆好骑多了,蓝色的,车铃按起来很响,会骑着它去很多的地方。
这就够了。
手机偶尔响,是家人发来的消息,我回了,说“很好”“吃得好”“睡得好”“天气好”。倒不是什么谎言,我在这儿就是很惬意。
我的发小——就是小学三年级和我去泡游戏厅的叶铭,他在我出国时有给我发信息,这一次他又给我发来了信息问我:“你是不是在那边有艳遇了?怎么都不回来?”
我想了想,回了一句:“艳遇没有,艳鱼倒是一周好几次。”
叶铭发来一串问号。
其实我在这里确实遇见过这么一个人。
那是上一个周末。
玛尔塔带我去参加一个本地人的家庭聚会。
我们共同聚在一个很大的院子里,桌上摆满了食物,音乐声大得地面都在振。
人们跳舞、喝酒、大笑,我被玛尔塔拉着跳了一支舞,跳得乱七八糟,但所有人都鼓掌。
聚会快结束的时候,一个伦敦男人走过来。大概二十七八岁,金色卷发,笑起来眼尾有细纹,穿一件旧旧的亚麻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他用英语问我:“你是日本人?”
“中国人。”
“哦,中国人。中国啊……我以前有去过海市。那边很发达。”男人说,“你是海市的么?”
“嗯……倒是巧了,我在海市读大学的。不过我不是海市人。”
“那是哪儿?”
“州市。你听说过吗?”
“哦,听过。但没去过。不过中国离这里很远,你为什么来这里?”
我想了想,说:“想来就来了,不需要什么理由。”
男人笑了,说:“你不上学了吗?”
我摇了摇头。
“我以为你这样的读完了大学会选择升学比如出国留学什么的。”
我挑了挑眉,没回应。
他说我读完了大学,但实际上我并没有明确说自己已经快毕业了。
不过也许是我看起来比较年轻,人家这样猜测也算合理。
然后我俩就又继续聊了一会儿这边的风景。
他说他叫Aiden,说是本地的小学老师,也画画,还是伦敦某知名学校毕业出来的。
这是他亲口说的。
但我渐渐有了疑惑。
因为他的名字和信息有一点儿让我熟悉,但我说不清是个什么熟悉法。
“你在这里待多久?”Aiden问。
“不知道。”
“那你什么时候离开?”
“不知道。”
“那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忘了。”
“那你走之前告诉我。”
“哦好。”
我就这样敷衍地回答了他,虽然嘴上是答应的,心里可没答应。
我在这里居住了两个月,几乎把这里的人都熟悉了;这里的小学,没有Aiden这个人。
感觉这人是骗子呢?
虽然当时来的时候想着说要在这里住半年,或者想得更远比如在这儿定居什么的。
但实际上我的签证快到期了,而且,国内还有很多事要我去做,比如我的毕业季快要来了。
所以后面的一个月,我开始给玛尔塔画她的花园,邀请卢卡帮我修改一些。
月末,最后一次跟伊沃去钓鱼。那天运气不好,一整个上午什么也没钓到。
伊沃也不着急,最后收竿的时候说:“鱼知道你要走了,所以不来了。”
我轻笑着回应:“那我下次来它们就来了。”
伊沃没说话,走的时候,把他那个保温杯留给了我。
来这里这样久了,我还是没搞清楚这个地方的人为什么这样自来熟,熟到能把自己喝过的保温杯送给别人。
“好友,每天和你钓鱼都很开心。你喝咖啡用得着,我送你了。”伊沃说。
我只能收下了。
下午,最后一次跟卢卡画画,我画了码头尽头的那艘白色小船。
卢卡看了一眼就说:“你画的船有点歪呢。”
“有吗?那船本来就是歪的,你看,那里的缆绳没系紧,所以船歪了。”
卢卡朝着我指的方向仔细看了看,然后笑了:“不错啊!你依旧是看见了。”
“不过你还没回答我,当时为什么不让我画船。”
“因为船会因为风而变换位置,刚开始画会抓不准。画动态的物,首先要摸清它静态的样子。想要摸清它静态的样子,就要每天都去熟悉它。毕竟我们画的是船,而不是风里的船。”
傍晚,玛尔塔的画我也终于完成了。
但我这副画里加了别的,包括我种的牵牛花。还有石墩外偶尔会路过的卢卡,远处在钓鱼的伊沃的小小背影。
玛尔塔不仅不恼,反而觉得我这副画热闹极了,她喜欢这副热闹的画。
晚上,我一个人去了海湾。
太阳正往下沉,海面被染成一片浓烈的橙红色。
远处有几只海鸥贴着水面飞,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我脱了鞋,最后一次走进海水里,走到膝盖深的位置,停下来。
我站在那里,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沉下去,直到最后一线光消失在天际线后面。
天暗得很快,从橙红变成深紫,再变成一种沉沉的蓝。星星开始出现,先是一两颗,然后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
这里的海是暖的。
我应该要记得——这个世界,有暖的海。
胸口那个一直堵着的东西,好像被海水泡软了一点,松动了那么一点点,能让我深呼吸了。
于是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海水的咸、远处烧烤摊的烟、还有某种夜晚才开的花的香味。
很满。很踏实。
第二天早上,我收拾好行李,把房间打扫干净,床单叠好,钥匙放在门口的窗台上。
我在那棵开白花的树下站了一会儿,拍了最后一张照片。
玛尔塔出来送我,给了我一个很大的拥抱,力道还是那么大。
“太好了!你胖了一点。”玛尔塔说。
“是你喂的,你做的饭确实是太好吃了,我要是回去了,一定会很想念的。”
“我也期待你下次来。”
“好。”
我拖着行李箱走到街口。
没想到卢卡和伊沃在机场门口等我。
伊沃给了我一袋土特产,叫我一路上注意安全;卢卡则给了我好多那些旅游景点售卖的他自己画的明信片,叫我有机会还和他切磋画技。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靠着舷窗,看见那座彩色的小城在视野里越变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融进蓝色的海和绿色的山之间。
我闭上眼睛。
我其实没有变。
我的手指捏了捏身下有些硬的舱坐。
我还是那个会存五万块首付的沈澜声。
脑子里没有特别的想法。
只有一种很淡的、说不上是什么的感觉——像水面终于平静下来,倒映着天色,不再起波澜。
但这一次的平静与来时不同。
这一次,平静之下是活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