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仪端坐其中,眉间凤印炽亮,周身无数流火般的羽翼环绕飞旋。
她却并无挣扎,甚至不见痛苦,只是静静阖着眼,唇角凝着一抹解脱般的、极淡的笑意,仿佛只是在等待着什么。
翎落见状刚抬脚,手腕便被渊临昭扣住,力道并不重。
“没用了。”
他低声,“凤凰涅槃,天命自成,无人能阻。”
翎落怔住,旋即猛地甩开他的手,眼底瞬间逼上血丝:“可我们明明……”
声音因极度惊急而撕裂,“上次你不是——”
“我能救她一次,两次,” 渊临昭截住她的话,眉目冷冽,“却不能一辈子都救。”
见她不管不顾还要往前冲,他反手再度扣住她小臂,力道陡沉,语气冷下几分:
“你不报仇了?”
翎落被这股力道猛地拽回,失控的目光落向两人手背——那里血盟印记正灼灼闪烁。
心口一窒,所有奔涌的力气顷刻间泄得干干净净,再也挣不动了。
她张了张口,凝着那抹印记,嗓子发紧,竟发不出半点声音。
“翎落。”
一声极轻的呼唤。
她猛地抬头。
冲天的火光中,苍仪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正静静望着他们,那抹笑意深了些许,带着无尽的安抚与诀别。
下一刻,她眉心那点朱砂骤然破裂,化作一滴浓稠的血泪,沿着白皙的脸颊滑落,宛如烈焰中凝结出的一滴暗红琥珀——
一声凤鸣撕裂长空!
熊熊烈焰中,一只华美至极的凤凰自火光中舒展双翼,金瞳如日,凝视了翎落一瞬。
【多谢。】
神念落下的刹那,凤凰长唳一声,化作一道流光冲破云霄,彻底消失在天际。
焰火散尽,只余空寂石台,和一片死寂的公主府。
这死寂只维持了一瞬,便被更疯狂的恐惧彻底引爆。
“妖……妖怪!公主是妖怪变的!”
人群彻底崩溃,尖叫哭喊着互相推搡践踏,只想立刻逃离这诡异之地,再无一人记得台上曾是他们尊贵的苍仪公主。
纷乱嘈杂中,唯有翎落与渊临昭的目光,定格在灵池中央。
一滴浑圆凝练、宛若血色明珠的液体,正缓缓沉入池底,片刻后,又无声地浮起,荡开一圈圈细微的金红色涟漪。
渊临昭抬手,凌空轻轻一摄,那滴血珠便温顺地落入他指尖,旋即被他轻轻置于翎落的掌心。
“这是……凤凰泪?”翎落低头,捧着掌心那点流转着微弱红光的血珠,嗓子涩得发痛:
“涅槃泣血,那苍仪她……?”
“凤凰无泪。从来都是……” 渊临昭盯着她,话音出口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再开口时,声线依旧是平的,“不过,此间轮回已断。她,再不是凤凰了。”
他指尖微动,一只墨蝶自石台边缘的阴影中悄无声息地掠出,翅尖划过一道幽暗的弧线,没入他袖中。
“走了。”
翎落恍惚地点头,依言迈步。却不想脚下虚软得一塌糊涂,一个踉跄便向前栽去——
并未跌倒,而是撞入一个稳固有力的怀抱,被他单臂稳稳托住。
她蓦然抬眸,却直直跌入他眼底。
静默半晌,一丝极淡、却仿佛终于卸下了千钧重负的弧度,自她唇角轻轻漾开。
***
雪初融,白地生光。
一只刚长满幼羽的小鸾鸟,从林间雪地蹦跳而出。轻啼一声,朝那辆远去的马车,拍翅跟了上去。
***
公主府 * 昨夜
暖阁静寂,烛火轻摇。
苍仪独自倚在窗边,望着沉沉夜色。长发未绾,松松垂落肩头。烛光映照下,面色仍透出久病的瓷白,唯有一双眼,映着一点跳动的烛火,亮得惊人。
“你可以,问你想问的。”
那日清晨翎落的话,又一次无声漫上心头。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明白,自己究竟想问什么。
生生世世——她从未有机会问一句“为何是我”,亦未曾等来一句“为何不是我”。
可如今,她未曾诘问,他却给出了答案。
曾预设过万般回应:冰冷的拒绝,虚伪的托词,或是居高临下的怜悯……却从未料到,他剖出的,竟是自身那片亘古不变的、荒芜冰冷的真心。
原来如此。
原来与她是好是坏,是努力还是懈怠,是否曾跋山涉水直至他眼前……都毫无干系。
纵使微末如尘,纵使永不可及——
那又如何?
千百世焚心蚀骨的执念,所求的,不过是一个能让她真正停下的答案。
如今,那迟来了无数光阴的、荒芜却坦诚的一瞥,已然赠予她。
——如此,便足够了。
——至此,到此为止。
她缓缓抬手,这具躯壳此刻能维持这般平静的表象,不过是靠着昔日搜罗来的珍奇灵药,强吊着最后一口气不息。
此刻,肌肤之下,已有暗金流火隐隐窜动——凤凰之血,终是醒了。
天边隐雷,雪意沉沉。
她安然阖目,眉间凤印灼灼亮起。
【下一世,若能如她般,于红尘烟火中行走,无畏亦无拘——便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