翎落伤势稍见起色,便日日入市闲逛。
烧饼摊前,她捧着刚出炉的饼, “这天下,可还有别处能见到凤凰?”
摊主眯眼打量了她片刻,咂咂嘴:“凤凰?哎,上回咱们岐山城那场惊天动地的影子,怕就是千古绝响喽!”
她低头咬了一口酥脆的饼,嘴角无声地弯了一下。
自那夜后,公主府仿佛褪去了一层无形的纱,愈发像一座真正的、规整而荣华的皇家府邸。曾经笼罩四周的结界彻底消散,府门外那些长跪祈福、寻求神迹的百姓,也不再来了。
灵池更是失了所有神异,只余一洼冬水,水面凝了薄冰,几茎残破的枯荷支棱着。
苍仪公主仍在静养,气色一日好过一日。每次见翎落来了,总会笑着吩咐宫人奉上最好的茶点,闲话日常,语气温和。但她绝口不提那一夜,也从不探问他们的去留。
只是府中侍女间私语流传,猜测公主先前心许那位林公子,如今怕是又对林公子身边这位仆从,生出了几分不同寻常的情愫。
渊临昭偶尔会同来。
他大多时候只是静立在翎落身后几步远处。对公主,仅限于礼节性的微微颔首,疏离而淡漠。
待翎落伤势彻底痊愈那日,岐山城迎来了入冬后的第二场雪。
她踩着薄雪走入主屋,炭火正旺,暖意融融。
“何时动身?”
渊临昭抬眼:“去哪。”
翎落笑了笑,语气轻松:“哪都行。这岐山城,已经没有我们要的东西了。”
渊临昭看着她,没有接话。
翎落认出那表情,走近一步:“渊临昭,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寂静蔓延,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良久,他才温淡开口,却答非所问:“离开之前,不去同公主告别?”
“现在就去。”翎落挑眉,自怀中取出一枚赤玉符牌,在他眼前一晃,“我有她亲赠的朱雀符,可随时入府。”
***
年节将至,公主府里已在张灯结彩。红绸垂挂,与白雪相映,晃出一片扎眼的喜气。
“本宫听闻你来了,倒有些意外。”
苍仪公主容色已恢复不少,身裹华贵冬裘,发间金钗流光,仪态依旧端方。她屏退左右,只招手示意翎落近前。
“我们要走了。”翎落笑着开口,“此别山高水远,望你珍重。”
苍仪微挑眉,眼底有极淡的怅然一闪而过:“若他日再返南周,记得,我在此,始终是你们的朋友。”
她目光越过翎落肩头,落向不远处的渊临昭,略一颔首。
翎落颔首,正欲转身告辞——
“我不知,该如何去爱一个人。”
一道平静无波的声音倏然响起,剖开了满殿暖融喧嚣的空气。
毫无预兆。
翎落猛地顿住脚步,霍然回头。
那人立在殿中,玄衣大氅,眉目安然,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并非出自他之口。他正对着苍仪,神色再寻常不过。
翎落心头骤紧,恍惚间,仿佛又见那一夜枫叶尽落,寂然无声。她倏地垂下眼,唇线抿得发白,指尖无声掐入掌心。
而对面的苍仪,像是被一道无声的天雷击中。
她整个人凝在了原地,原本自然交叠在身前的双手猛地一颤,指尖掐进裘绒里。她嘴唇微微张开,却未能吐出半个音节,只有一双骤然睁大的眼,一瞬不瞬地望着渊临昭,眸底翻涌着惊涛骇浪,是全然的不敢置信,以及一种被彻底看穿、无处遁形的震愕。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殿外隐约传来的喧闹,此刻听来竟像隔着一重厚厚的琉璃,模糊而遥远。唯余熏香青烟袅袅,在三人之间无声流淌,凝滞如冰。
良久。
苍仪眼底的惊澜渐次平复,沉淀为一种深可见骨的哀凉与了悟。她缓缓地、极郑重地站起身,整理衣袍,向前一步,对着渊临昭,敛衽,深深一礼。
每一个动作都沉缓如仪,重若千钧。
再抬头时,她面容已归复平静,唯眼角一抹浅淡微红。
开口时,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如今,够了。”
***
当夜,雷鸣大作。
次日清晨,一场大雪覆城。
林府院门外,停着一辆马车。
车身澹墨色,纹饰极浅,车帘沉沉,远看不显华光,细看却处处皆是不容错辨的贵重。
车旁,“只得”老仆独自立在雪中,望着渊临昭,泪眼婆娑。
“只得。”渊临昭唤他。
“诶!”老仆应得极快。
“此番,不必再等了。”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老人的肩,“这些年,辛苦你了。”
老仆浑身剧烈一震,眼中泪意更汹涌,“仙君大人这是……?”
渊临昭未答,只侧首看向翎落:“走了。”
翎落朝老仆微微颔首以示别意。
目光回转间,忽然觉得雪光映照之下,渊临昭的侧影轮廓,竟比往日柔和了许多。
***
马车才拐出朱雀街,公主府上空便骤起异象。
天色陡然晦暗,狂风自府邸中心咆哮着卷起。云层撕裂,数道瑰丽彩光破空而出,直贯天际。
车内,翎落体内凤凰源力轰然共鸣。她一个踉跄险些栽倒,抬眼看向渊临昭, “苍仪她……!”
话音未落,两人已立于灵池之畔。
公主府早已陷入混乱。没了结界庇护,可怖的热浪与狂风逼得所有守卫侍从惊恐万状,他们远远望着,既不敢上前,也不敢离去,只有一片抽气和啜泣。
无人察觉场中何时多了两人。
池心石台上,烈焰已成实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