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仪公主在夜半惊醒。
冷汗浸透鬓发,指尖发烫,胸口似有东西在翻腾燃烧。守夜宫人隔着屏风轻声问安,她只挥了挥袖。
梦境仍在盘旋。
——千百个“她”,从雪地、宫阙、战场、灯影中坠入深渊,身影破碎、神魂寂灭。唯有一张脸始终未变——那人平静、冷淡的脸,始终背对着她。
梦境尽头,她看见自己化作火中凤凰,翎羽尽焚,发出一声尖鸣。尖鸣之后,一声叹息——
她猛地捂住胸口,灵台震颤,灵息混乱冲撞。
她知道。
涅槃的征兆,来了。
可她害怕。
这一世,她从未想过要涅槃。她藏了凤血,锁了真身,镇住灵识,处处规避,只为逃出那千百世的轮回宿命。她甚至暗自发誓——不再遇见那人。宁愿就这样老去,死去,再不归来。
命运却在此刻反扑,冥冥中不肯放过她。
热流从骨髓里漫起,如同旧火复燃,将她小心藏起的心意一寸寸灼穿。
她踉跄起身,唤人:“备车。”
“公主,此刻寅时未过……”侍女怯声。
“掌灯!”她声音颤着,却强硬,“将这公主府……点得如白昼!”
她跌坐回榻上,任宫人奔走。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将寝殿照得通明。她只是枯坐不动,目光沉沉,死死锁在那一簇簇跳跃的火焰上。
卯时三刻,梆声初响,一辆马车已疾驰出府。
***
翎落逛了趟早市。
烧饼摊边起了油锅,咕哝声里溅起油花,她指了两张,一张卷蛋,一张加辣。
回来时,满巷桂花落得正急。
她低头咬一口烧饼,眼角瞥见那朱雀旗,步子一顿。
帘帐“唰”地被掀开。
不等仆从扶手、摆凳,苍仪一身青袍,从车上落下。薄裘未系,衣角带风。
她几步走到翎落跟前,眼底还映着未退的梦影。千言万语却堵在唇边,出口只剩一句:
“你知道我是谁,对不对。”
翎落看着她,点了点头。
她扫过苍仪——衣着单薄、唇色微白,又瞥了眼她身后不敢上前的侍从。
于是,将手里还热的烧饼递过去。
“先进院再说。”
苍仪怔了怔,竟也真的低头接过那烧饼。
两人一前一后,入了院。
院门落定的刹那,身后声音轻轻传来,仿若恳求:
“告诉我,这一世……我能不能,不再是凤凰?”
翎落脚下一顿,没说话。
身后,苍仪又低低开口,语气平缓却执拗:
“我不想再是凤凰了。”
像终于说出了那个藏了太久的念头,她站在晨曦未开的天光下,衣衫不整,发鬓微乱,整个人却静极了。
翎落缓缓转身,眸光复杂。
“你若是来求法子,”她嗓音低哑,“我没有。”
苍仪脸上神情一动。那瞬间有什么碎掉了,但她很快又抬起头:“可你知道她们的。你知道那些凤凰是怎么涅槃的。你见过,对不对?”
翎落点头。
苍仪期待地等着。可除了点头,翎落再无言语。
气氛忽然就沉了下来。
翎落站着没动,想着说些什么,却一时也不知能说什么。
苍仪抱臂,靠在石栏上,望着庭中斜斜一树桂花,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良久,她低声道:“我曾以为,你也许能帮我,破这个局。”
“夜市灯会初见你们时,除了他……我也记得你。心底甚至默默祈祷——你是变数,是钥匙,是终局之前的路。”
“结果你什么都不是。”
话语间并无责怪,语气甚至温和,像是深夜里的自说自话,只是恰巧有个人站在旁边。
翎落神情未动,片刻后看向主屋:“我可以带你去见他。”
苍仪轻轻转头,视线随翎落,落在那紧闭的屋门。
“你可以,问你想问的。” 翎落声音轻得不能再轻。
苍仪却沉默了。
沉默太久,久到晨光从云后落下,映得石阶微亮。
【你爱过我吗?】
【你还记得我吗?】
【为什么偏偏那一世,是我?】
她在心里一一默念,最后低头叹息:“都不是我的。”
“我不过才见他几面。”
“我对他,也不过……一见心悦。并不刻骨。”
她眼中有光影晃动:“可是——我就是放不下。”
翎落垂眸。
苍仪也不再看她,只仿佛自语一般,声音极低极低:
“那不是我放不下,是她们都放不下。只是这一世……轮到我来背了。”
她轻轻转身,一步步走出院子,走得极慢,像每一步都拖着千百世的幽魂。
到院门前,忽然回头看了翎落一眼,露出一个极淡的笑。
“若真无解,那也罢了。”
***
岐山城深秋,竟起了一阵罕见的南风。
街边烧饼摊主翻着饼,笑呵呵:“今年怕是个暖冬,老天怜我皇城,连炭火都省下好些。”
翎落笑了笑,接过一张刚出锅的烧饼,边走边咬,一步一口踏入市井喧闹。
苍仪公主自那日清晨离去,便无音讯。
有一事,翎落未提。
那日苍仪接过烧饼的瞬间,她察觉到了。
——凤凰血脉的流动。
翎落原想去找渊临昭,说明此事。可真见了面,话却堵在喉间,难以出口。
她心中明了:凤凰爱他,而他,也实在无需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