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间,爱而不得者何止千万。总不能因她是凤凰,便法外开恩。
“凤凰泪”的任务,却也由此陷入僵局。
翎落开不了口。
她实在无法面对那样一个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女——在她即将烈火焚身、被迫涅槃成凤的当口,去求她:“可否到时……为我落一滴泪?”
这话太冷,也太重。
于是,她对渊临昭一言未提。
两人心照不宣。
只在公主府周边,默默布下结界。
只待那凤凰涅槃之时,他们能第一时间察觉。
***
子时刚过。
整个公主府陡然起风。灵池所在的主殿四周漾起若有若无的涟漪,天地灵息陡然紊乱,如潮涌般自殿心朝四方溢散。
渊临昭站在灵阵之外,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神色如常,望着那片池水,低声道:
“时候到了。”
身旁翎落脸色一变。
池水本应澄澈,此刻却泛起浓烈的金红交叠之色,像烈焰浸入其中。水底朱红灵鱼游速疾乱,似在剧痛中翻滚挣扎。
本空置的三足香炉,此刻竟无火生光,点点自虚空降下,悉数落向池心石台——落向那道静坐的身影。
苍仪盘膝端坐,青袍未解,眉心却已浮现一缕羽焰痕纹。她呼吸凌乱,掌心死死扣膝,却止不住气脉震荡。
“她在强行压制凤血。” 翎落低声开口,透着不安。
“压不住的。” 渊临昭语气平淡,仿若无关生死,“血脉已醒,镇阵无力。”
翎落忽然想起,那日潜入公主府,曾感到灵池之下有一团被强行压制的强大气息。
原来——那不是别物,是苍仪自己的凤凰血脉。
她早知自己是凤凰,早设此阵,以灵池囚己,只为延缓那注定而来的宿命。
这一刻,翎落才真正明白那句低喃:
“我不想再是凤凰了。”
可现在,她压不住了。
翎落咬紧牙关。自己体内那半缕凤族血脉也在被同调,逐渐躁动难抑。
该死!
“凤凰不会死。” 渊临昭忽然开口,似看穿了她的犹豫,“你该想的,是如何取‘凤凰泪’。”
翎落竭力调息,压下血脉灼痛。
视线却无法移开——苍仪还在撑。她一介凡人,那些勉力搜来的术阵法印,又怎敌得过天生灵兽的本命血焰?
池心,骤起一声尖锐孤绝的鸣叫。
——凤鸣。
金红羽焰自苍仪周身炸裂,如狂澜席卷石台。她的身体裂出一道道金线,如裂壳的卵,下一瞬就要破壳腾空。
渊临昭没有动。
下一刹,身侧一道身影在凤焰腾起的瞬间扑入池阵,灵光灼灼间将苍仪死死拢入怀中。
火羽如海啸将两人吞没,阵纹逆卷,灵爆如雷。
那是涅槃前的焚烧,是血脉反噬最狂烈的终章。
翎落痛得五脏俱焚,骨血生烧。一丝迟来的理智在炽痛中闪现:
——她在做什么?!
大仇未报,竟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走到这一步。
真蠢。
可她仍咬牙死死护住苍仪——以肉身挡下凤凰羽焰最锋利的一击。
池外,渊临昭神情莫辨。
爆裂火光中,一抹暗影晃过——墨蝶。薄翼已被焰火卷焦,灵光寸寸溃散,却仍死死护在翎落心脉之上。
他望着火光里那道燃烧的身影,眼底掠过一丝不解。
——为什么?
左手骤烫。
一股灼热自手背窜起,血盟印记浮现金焰纹路,灼灼燃烧。
灼感迅速蔓延,隐有龙影浮动,鳞纹攀附,寸寸爬上指节。
渊临昭垂眼。
明明是凤焰,却混着龙息。
“疯了。”
他眸色一沉,五指猛握,将焚烧生生压入灵脉,金火顿灭。
几乎同时——
一道寒气逼入池阵中央!
烈焰如被利刃割断,火海崩散成漫天水雾!
凤鸣嘎然而止。
苍仪的神魂尚未破碎,整个人奄奄一息地伏在翎落怀中,动也不动。
翎落,全身血肉模糊,气息涣散,眼前模糊如水。
渊临昭脸色剧变,闪身入阵,捞起翎落,探手一扣——
指下血尚温。手背上,血盟印记赤金灼灼,几欲破体而出。
再迟一步,这人不是神魂俱灭,便是也要一起涅槃了。
渊临昭血瞳尚未褪尽,灼光一寸寸敛入墨黑。
他低低咬出一句:
“你是疯了吗?”
翎落神识尚存,眼前却是一片晕白。她艰难抬手,碰上那人面颊。
嘴角扯出一丝笑,嗓音干涩微弱:
“谢了……”
下一瞬,彻底昏死。
渊临昭指节骤然收紧。
刚才那一句,是翎落?
还是……
他扭头,望向那个被血焰灼得几近虚影的女子。
忽然发觉,他从未认真看过她一眼。